丝绸庄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龙允靠在一棵老槐树后头,左手撑着膝盖,右手还攥着那本烧得只剩半截的账册。书页边缘焦黑,中间的墨迹却被汗水洇开了几处,只有几个名字还勉强能辨认。
“赵大人……王大人……李侍郎……”
他低声念了一遍,把册子合上,塞进怀里。
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小六子端着一碗水跑过来,脸上还带着烟熏的黑灰,咧嘴笑道:“头儿,这一把火烧得够劲,影阁的账房全没了,他们的人死伤三十多个,咱们只伤了五个,一个都没折。”
龙允接过碗,灌了一口。水是凉的,喉咙却还是发干。
远处几个弟兄围在火堆旁,声音压不住兴奋。
“你们看见没,那姓钱的账房先生抱着银箱往外跑,被我一刀背拍翻,银子和铜钱撒了一地,他趴在地上捡,火都烧到屁股了还不肯走。”
“那厮贪财,命都不要了。”
“影阁这些年靠这座丝绸庄攒了多少银子?这一烧,怕是要心疼三年。”
笑声在夜风里散开。
龙允没有笑。
他靠着树干,肩膀上的旧伤隐隐作痛。刚才翻墙的时候,墙上插着碎瓷片,他右手按上去,掌心被划了一道口子,血已经凝住了,但一动就疼。
他看了一眼左手的伤,又看了一眼前方烧得噼啪作响的房梁。
火势很大,城里的巡捕应该已经出动了,他们得在天亮前撤出城。
“收拾东西,准备走。”龙允站起来,拍了拍小六子的肩膀。
小六子点头,转身去招呼弟兄们。
火光映在龙允脸上,他低头又看了一眼怀里的册子。那几个名字他记在心里,但不能告诉任何人。这种消息,知道的人越少越安全。
半个时辰后,一群人沿着城西的排水渠摸出城墙,穿过一片荒废的菜地,又走了三里野路,才在一座废弃的瓦窑前停下。
这是他们事先备好的安全屋之一。
瓦窑里堆着干草和破瓦罐,角落里还有半袋米和几坛水。老赵头先钻进去,蹲在里头翻了翻,回头冲龙允点头:“干净,没人来过。”
众人鱼贯而入。
小六子生起火,火光在窑洞里跳了几下,把每个人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有人在分干粮,有人在包扎伤口,有人靠在土墙上闭眼喘气。打了胜仗的兴奋劲儿过去后,疲惫和饥饿一起涌上来。
龙允坐在最里头,把那本残册摊在膝盖上,借着火光一页一页翻。
大多数页已经烧得粘在一起,撕都撕不开。能看的只有开头几页和中间几页,上面记着一些银钱往来的账目,还有几个名字。
他认得两个名字。
赵之谦,礼部郎中。王仲山,京畿道监察御史。
都是朝廷官员。
影阁的财路,不只是靠抢劫和收保护费,他们还养着朝廷里的人。
龙允把册子合上,眉头皱得很紧。
老赵头递过来一块饼,他接过去咬了一口,嚼了两下,觉得干,又喝了口水。
“头儿,你这脸色不对。”老赵头蹲在他旁边,压低声音说,“咱们不是赢了?”
“赢了吗?”龙允把饼咽下去,看着火堆说,“咱们烧了他们的银子,杀了他们的账房,可他们养的那些人,一个都没碰着。”
老赵头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是说那些当官的?”
“影阁能在京城站稳脚跟,靠的不只是刀。他们有人撑腰,有钱开路。咱们烧了一座丝绸庄,不过是断了他们一条胳膊。他们还有腿,还有眼睛,还有嘴。”
龙允说着,把残册收进怀里,站起来走到窑洞口。
夜风灌进来,带着焦糊味。
他望着远处京城方向残留的暗红火光,久久没有说话。
窑洞里渐渐安静下来,弟兄们吃了东西,喝了水,有人已经靠着墙睡着了。小六子拿树枝拨着火堆,火苗噼啪作响。
龙允靠在洞口,合上眼,却不敢睡实。
影阁吃了这么大的亏,不会善罢甘休。
他们的首领没抓到,那个穿黑袍的中年男子在火起之前就带着几个亲信从后门跑了。龙允追出去的时候,只看到巷子里几个模糊的背影,那一瞬间,他看清楚了对方的步法。
那人的轻功很高,脚下几乎没有声音,踩在青石板上像踩在棉花上一样。
若是正面交手,他不一定是那人的对手。
所以龙允没有追太远。他怕这是个陷阱,怕对方故意引他出城,在半路设伏。
他选择撤退。
这个决定让弟兄们活了下来,但也让影阁的首领活着跑了。
龙允睁开眼,望着窑洞顶上的裂缝。
天快亮了。
天刚亮的时候,小六子从外面跑进来,脸色发白。
“头儿,出事了。”
龙允坐起来,接过小六子递来的纸条。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墨迹很新,像是刚写不久。
“影阁悬赏千金,取龙允首级。”
龙允看完,把纸条揉成一团,扔进火堆里。
火苗舔了一下,纸条卷起来,烧成灰烬。
窑洞里的人都醒了,围过来,看着龙允。
“头儿,千金?”小六子声音有点颤,“整个京城都没这么高的赏金。”
龙允没说话。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拿起靠在墙边的那把刀。
刀鞘上还沾着昨晚的血,已经干成了暗褐色。
他拔出刀,看了看刀刃,又插回去,抬头看着众人。
“千金。”他重复了一遍,笑了一下,说,“我这个脑袋,还挺值钱。”
没人笑。
老赵头皱着眉,说:“头儿,咱们是不是先避一避?”
“避不了。”龙允摇头,“影阁在京城的人脉,咱们躲到哪里都会被找到。唯一的办法,是在他们找到咱们之前,把他们的根挖干净。”
他掏出那本残册,翻开,指着那几个名字:“赵之谦,王仲山,还有这个李侍郎,是礼部的还是兵部的,我得查清楚。”
小六子问:“怎么查?”
龙允把残册揣好,走出窑洞,看了一眼已经大亮的天色。
“找个人,把消息递出去。就说昨晚丝绸庄的火,是影阁自己人干的,账房先生卷款私逃,影阁阁主气急败坏,杀了几个手下泄愤。”
小六子张了张嘴,眼睛亮了:“头儿,你这是要给他们泼脏水?”
“脏水?”龙允回头看他,“我这是给他们洗白。他们不是要悬赏吗?那就让他们自己忙着给自己洗地,没空来找咱们。”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说:“另外,把小六子你扮成乞丐,去李侍郎府上蹲两天。看看有没有人进出,都是些什么人,什么时辰。”
小六子点头,又问:“那他们要是真查下来呢?”
“查下来?”龙允握紧刀柄,声音低下去,“那就让他们查。查得越深,他们越不敢动。”
老赵头跟上来,低声说:“头儿,你心里有数就行。”
龙允嗯了一声,没再多说。
他知道,真正的麻烦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