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允靠在石壁上,将绷带末段咬紧,用力一扯,勒住左臂那道还在渗血的刀口。疼痛从肩膀窜到指尖,他皱了皱眉,没有出声。
旁边的树下,阿四正用烧过的匕首从王虎肩膀里往外挑箭头。王虎咬着布条,额头青筋暴起,整张脸涨得通红,却硬是没吭一声。
这是他们被悬赏之后的第三天。
三天前,镇上那张悬赏令贴出来的时候,龙允还没当回事。五百两白银,买他项上人头。可第二天,赏金就从五百两涨到了一千二百两。第三天,他亲眼看见镇口的告示栏上新贴了一张,墨迹未干,上面写着——龙允,死活不论,赏金两千两。
两千两。
这个数目足够让方圆三百里内所有刀口舔血的人动心。
从昨天入夜开始,袭击就没断过。先是路上遇见的三个扮作脚夫的刀客,阿四一眼识破,交手后杀了两个,跑了一个。接着是半夜在破庙歇脚时,不知从哪儿摸上来的一伙人,足有七八个,逼得他们只能弃了篝火和干粮,摸黑钻进林子,跑了大半夜才甩掉。
真正让龙允意识到形势严峻的,是今天清晨。
他带着阿四和王虎沿着山涧往北走,想绕开官道,结果在一处隘口遭到埋伏。对方有弓弩,一箭射穿了王虎的右肩胛骨,如果不是阿四反应快,拽着王虎滚下陡坡,那支箭就该钉在王虎喉咙上了。
龙允擦掉手上的血迹,将染红的布条丢进火堆。火苗舔舐着布条,发出一股焦臭味。
“头儿,东西清点过了。”阿四走过来,蹲在火堆旁,压低声音,“干粮只够两天,水还有三个皮囊,箭剩下十一支,金疮药只剩小半瓶。”
龙允没说话,看着火堆里跳动的火苗。阿四跟了他三年,知道这个沉默意味着什么。
“要不咱们改道往西,”阿四试探着说,“翻过青石岭,进了大荒沟,那边人烟稀少,追兵不好找。”
“然后呢?”龙允抬起眼。
阿四一愣。
龙允站起身,扯动左臂上的伤口,疼得他嘴角抽了一下,但语气很平静:“躲进大荒沟,能躲多久?十天?半个月?等他们围住沟口,把咱们堵在里面,连跑的路都没有。”
阿四张了张嘴,没接话。
王虎已经处理完伤口,从树下走过来,脸色有些白,但眼神还算稳:“头儿说得对。一味躲,早晚被堵死。”
龙允弯腰捡起地上的刀,刀鞘上沾着已经干涸的黑血。他用拇指擦了擦,盯着刀柄上缠着的旧布条,沉默了片刻。
“不躲了。”
阿四和王虎同时看向他。
龙允抬起头,目光扫过两人:“他们想赚钱,那就让他们来。但来的人,得有命花这笔钱。”
他把刀插进腰间的皮鞘里,转身朝山谷方向走去。阿四和王虎对视一眼,快步跟上。
龙允选的地方是一处葫芦形山谷。入口窄,仅容两人并排通过,里面却有一片开阔地,两侧是陡峭的石壁,上面长满了藤蔓和矮灌木。谷底尽头是被雨水冲刷出来的碎石坡,上方是断崖,没有退路。
阿四看见这个地形,脸色变了:“头儿,这地方要是被堵住出口,咱们就成瓮中之鳖了。”
“那就不让他们堵住出口。”龙允蹲下身,捡起一块石头,在沙地上画了几条线,“阿四,你带王虎去砍些藤蔓来,还有粗树枝。把入口那段路两边挖几个浅坑,不用太深,能绊住脚就行。坑里插上削尖的木桩。”
阿四眼前一亮:“头儿的意思是,放他们进来,在谷里打?”
龙允点头:“出口窄,一次进不来多少人。等他们冲进来,第一拨人肯定会被绊倒,后面的人收不住脚,会挤在一起。那时候。”
他顿了顿,看向谷口外那片被风吹动的荒草,声音低了三分:“我从上面往下冲,你们从侧面包抄,先杀领头的人。”
阿四不再多问,拽着王虎去砍藤蔓。
太阳爬到头顶时,陷阱布置好了。入口两侧的藤蔓被巧妙地编成绊索,浅坑里埋着削尖的树枝,上面盖了一层薄土和枯草。龙允又让阿四在谷口外面故意留下一些脚印和血迹,伪装成仓皇逃窜的样子。
然后就是等。
三人藏在谷口两侧的石缝里,屏住呼吸,盯着远处那条土路。
龙允把刀横在膝上,手指轻轻摩挲着刀柄。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不快,但很用力,一下一下撞着胸腔。左臂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他试着活动了一下手指,确认握刀没有问题。
一个时辰后,土路尽头扬起尘土。
龙允眯起眼,看见十几个人影正沿着土路往这边赶来。为首的是个光头大汉,骑着一匹骡子,腰间挂着一柄宽背砍刀,身后跟着的人手里都拿着家伙,有刀有枪,还有两个背着弓。
阿四低声骂了一句:“刘麻子那个杂碎。”
龙允认出那光头。刘麻子,镇上有名的地头蛇,手底下养着二十几个亡命徒,干的都是劫道绑票的勾当。看来两千两的赏金,让这位爷也坐不住了。
刘麻子一行在谷口停下,看清地上的脚印后,那光头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往沟里跑了,追进去,剁了脑袋回去领赏。”
他身后的几个人犹豫了一下,有人探头往谷里看了看,嘀咕道:“刘爷,这地方看着像是个死胡同。”
“怕什么?”刘麻子一挥手,“就三个人,还带着伤,能翻出什么浪来?老子一个人就能收拾了。”
他率先催动骡子,朝谷口走去。身后的人互相看了看,三三两两跟了上去。
龙允握紧刀柄,看着刘麻子第一个走进谷口,后面的几个人鱼贯而入。当最后一个扛着枪的瘦高个也踏进谷口时,龙允深吸一口气,猛地从石缝里跃出。
“动手!”
他这一声喝得极响,在山谷里来回激荡,将刚进谷的追兵吓了一跳。
刘麻子回头,还没看清人影,龙允已经冲到他面前。刀光一闪,直奔刘麻子咽喉。刘麻子仓促间抬刀格挡,刀背撞上龙允的刀刃,火星四溅。但龙允这一刀蓄足了力气,刘麻子挡是挡住了,骡子却被震得后退两步,前蹄踩进阿四挖的浅坑里,一声惨叫,连人带骡翻倒在地。
与此同时,阿四从侧面杀出,一箭射穿了最前面那个弓手的脖子。王虎抱着磨盘大的石头,从石壁上砸下来,正好砸在两名追兵的脑袋上,当场毙命。
但对手毕竟人多。短暂的慌乱后,反应过来的追兵开始朝龙允围过来。一个络腮胡刀客抢先一步,拦腰一刀扫向龙允腰腹。龙允侧身避开,反手一刀剁在对方肩膀,刀锋嵌进骨头里,拔了一下没拔出来。络腮胡惨叫一声,手里的刀掉落在地,龙允只得弃刀,一脚踹在他胸口,将人踹倒在地,顺势拔出腰间的短匕。
刘麻子已经从地上爬起来,满脸是血,眼睛却亮得吓人,举着砍刀朝龙允扑过来。龙允侧身躲过一刀,短匕擦着对方的肋骨划过去,只划破了一层皮。刘麻子不退反进,一刀横扫,龙允来不及躲,只能用左臂硬挡了一下,刀刃切开衣袖,在左臂上又添了一道口子,鲜血顺着胳膊往下淌。
龙允咬牙,不退反进,一头撞在刘麻子胸口,趁他后仰的瞬间,短匕从下往上捅进刘麻子下巴,直没至柄。
刘麻子眼睛瞪得滚圆,嘴唇翕动了两下,没能发出声音,身体晃了晃,仰面倒地。
龙允拔出短匕,血溅了他半张脸。他抹了把脸,抬头看向四周。阿四和王虎正在和剩下的五个人缠斗,王虎伤口崩裂,半边袖子都是血,但手上动作没停,一棍子砸翻一个。阿四身上也挂了彩,左腿被划了一刀,走路一瘸一拐,可手里的刀没停过。
龙允深吸一口气,提着短匕冲进战团。
两刻钟后,山谷里安静下来。
龙允靠在一块石头上,大口喘着气。他身上至少挨了四刀,背上那道最深,从肩胛骨一直划到腰部,皮肉翻卷,血已经把半边衣服浸透了。阿四在给他包扎,手有些抖,但动作还算利索。
王虎坐在一堆尸体中间,抱着水囊灌了几口水,然后开始翻检尸体。他从刘麻子身上摸出一个钱袋,掂了掂,丢给龙允:“头儿,这老小子还挺有钱。”
龙允接过钱袋,没看,随手塞进怀里。他目光扫过山谷里横七竖八的尸体,一共十五具,一个不少。
阿四包扎完,替龙允披上一件干净的外衣,低声说:“头儿,这一仗打完,消息传出去,能镇住不少人。”
龙允摇了摇头:“镇不住多久。两千两白银,够让很多人忘了死字怎么写。”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臂,看向谷口外那片被风吹动的荒草。
“收拾东西,带上能用的,把尸体处理了。然后。”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冷意:“去找下一个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