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允蹲在营地边缘,看着几个伤员靠坐在树下换药。一个年轻弟子的左臂被刀口划开,皮肉外翻,换药时咬紧牙关,额头青筋暴起,却没吭一声。
他走过去,按住那弟子的肩膀,从怀里掏出一瓶金疮药,递过去。
“省着点用,这药不多了。”龙允说。
弟子接过药,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句“多谢龙哥”。
龙允点点头,转身往营地深处走。他清楚,这一仗虽然打赢了,但影阁的探子从来不会善罢甘休。三天前那场伏击,对方出动了二十多人,个个刀法狠辣,明显是冲着斩首来的。要不是自己提前安排了暗哨,恐怕连撤退都来不及。
他走到一处僻静的山坡,从怀里摸出一张泛黄的名单。上面写着几个名字,都是他这些年暗中打探到的,与影阁有过节、又有些本事的江湖人。
排在第二位的,是少林俗家弟子,姓周。此人早年因得罪影阁,被诬陷私吞镖银,几乎丢了性命。后来他在洛阳城外开了间镖局,凭着一身硬功夫和仗义的名声,撑起了自己的局面。
龙允决定去找他。
第二日清晨,他带着两个随从,沿着官道往南走了六十里,转入一条山间小路。据他得到的消息,那位周总镖头最近押了一趟重镖,走的是这条道。
秋雨刚停,山道湿滑。路边的树叶被雨水洗得发亮,空气里带着泥土和草叶的气味。龙允走得不快,一边赶路,一边留意着四周的动静。
转过一个弯道,前方路旁出现一座茶寮。几根竹竿撑起一面破旧的布棚,棚下摆着三张木桌,几只陶碗倒扣在桌上。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坐在靠里的位置,面前放着一壶茶,正慢悠悠地往碗里倒。
龙允本来没打算停,但那老者忽然抬头,看了他一眼。
就这一眼,龙允脚下顿住了。
老者的目光很平静,像一面没有波澜的湖水。可龙允练武多年,对气息极为敏感,他隐约觉得,这老人身上有种说不出的东西,像是深山里一棵老树,沉稳、不动,却让人不敢轻视。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进茶寮,在隔壁桌坐下。随从也跟过来,叫了一壶茶。
老者没有再看龙允,只是端着自己的碗,慢慢喝了一口,说了一句:“年轻人,你练的是洪拳的路子吧?”
龙允心里一紧。他练的是家传的洪拳,这几年在外行走,极少有人一眼就能看破。他转头看向老者,拱了拱手:“前辈好眼力。”
老者笑了笑,放下茶碗,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你练得不错,下盘稳,拳架子也正。但你的气,堵在膻中穴下三寸,上不去,下不来。练到这一步,再往后,就不是练拳的事了。”
龙允愣住了。他最近确实遇到了瓶颈,每次运功到胸口,总感觉有一团气堵在那里,发力时总差一口气。他一直以为是练得不够勤,或者路子不对,但从没想过是气脉的问题。
“前辈可知道,这瓶颈如何突破?”龙允起身,拱手行了一礼。
老者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又看向远处山峦,慢悠悠地说:“你现在做的事,是向外求。找人、结盟、寻帮手,都是向外求。可武学这东西,练到最后,是向内求。你那一口气堵着,不是功夫不够,是你心里有事,放不下。”
龙允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多谢前辈指点。”
老者没有再接话,起身从桌上拿起一顶斗笠,戴在头上,绕过面前的积水,沿着山路往下走,很快就消失在一片树影里。
龙允站在茶寮外,望着那条空荡荡的山路,久久没有动。
他心里确实有事。影阁的阴影,帮中兄弟的安危,还有那份名单上一个个名字背后隐藏的恩怨,都压在他肩上。他以为,只要找到更强的盟友,局面就能打开,可老者的话让他开始想,如果自己不够强,就算找到再多的帮手,又能撑多久?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上路。两个随从跟在他身后,没人说话。
又走了约莫二里地,前方传来一阵马蹄声。龙允抬手示意停下,侧耳细听。马蹄声不急不慢,一共五匹,从岔道那头过来。
片刻后,一队人马出现在视野里。为首的是个三十出头的汉子,古铜色的脸,浓眉,腰间挂着一把厚背刀,骑在马上,腰背挺直。他身后跟着四辆镖车,车上的箱子堆得整整齐齐,几个镖师分列两旁,目光警惕。
龙允认出那面镖旗上的“周”字,心里一松。
他走上前去,抱拳道:“敢问,可是周总镖头当面?”
为首的汉子勒住马,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在下周正远,你是?”
“在下龙允,唐门分舵掌事。冒昧拦路,是有要事相商。”
周正远皱了皱眉,显然听说过这个名字。他沉默了片刻,翻身下马,走到路旁一棵树下,示意龙允跟过来。
“龙兄弟,你拦我的路,总不会是为了叙旧吧?”周正远的声音不高,带着点沙哑。
龙允没有绕弯子,直接说了影阁的伏击,说了自己手里的名单,说了想请周正远联手。
周正远听完,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拒绝,只是看着龙允的眼睛,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龙兄弟,你找上我,应该是知道我的底细。我这个人,不喜欢被人当刀使。你要我跟你干,得让我知道,你凭什么。”
龙允坦然看着他:“凭我这条命,还在。凭我兄弟,还没死光。凭影阁,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跟他们作对的人,包括你。”
周正远的眉头微微一动,没有反驳。
雨又开始下了,细细的,打在树叶上沙沙作响。两个人站在树下,谁都没有再说话,只有风声穿过山谷,带走了一路的疲惫和犹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