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得像泼了墨,江南镖局后院那盏孤灯被风吹得晃了晃,照出龙允半张脸。他坐在石阶上,手里捏着一枚铜钱,指尖不停翻转。
总镖头周铁山从屋里出来,眉头拧成川字。
“消息走漏了。”周铁山压低声音,“赌场那边加了三层暗哨,原本安排的暗桩撤了五个,剩下两个报信说,影阁的人已经知道我们要动手。”
龙允把铜钱收进袖口,抬眼看他。
“知道具体时间?”
“只知道这两日,不清楚准确时辰。”周铁山在他旁边坐下,手掌在膝盖上搓了搓,“我亲手挑选的人,都是跟了我十年的老兄弟,我想不通。”
龙允没接话。他想起白天在后院劈柴时,瞥见总镖头屋里那盏油灯下的影子不止一个。当时没在意,现在回想,那个影子跟他说话时,目光时不时往窗外飘。
“镖局里一定有内鬼。”龙允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但此人藏得深,硬查只会打草惊蛇。”
周铁山看着他,“你有主意?”
“将计就计。”龙允嘴角压了压,“放出消息,就说行动定在明晚子时,从西门出发,走水路包抄赌场后门。”
周铁山犹豫了一下,“假消息骗得过自己人,但影阁那边……”
“影阁的人会信。”龙允语气笃定,“因为放消息的人,必须是内鬼绝对信任的人。”
周铁山盯着他看了几息,缓缓点头,“我明白了。”
他转身回屋,脚步比来时轻了些。
龙允没有立刻离开。他站在石阶上,目光扫过院子里每一扇窗户。镖师们大多已经歇下,只有东厢那间屋还亮着灯。那是副镖头赵平的住所。
赵平是周铁山的师弟,在镖局干了十二年,办事稳妥,从不惹事。周铁山跟他说过,整个镖局里,他唯一能完全信任的人就是赵平。
龙允把目光收回来,转身走进阴影里。
子时三刻,镖局里只剩下巡夜人的脚步声。龙允趴在正堂屋顶的瓦片后,盯着赵平的屋子。灯灭了,但没有开门的动静。
他等了半个时辰,腿都有些发麻。
吱呀一声,赵平的房门开了条缝。一个人影侧身挤出来,贴着墙根往后院走。脚步很轻,每一步都踩在阴影里,绕过巡夜人换岗的时间差,熟稔得像走过千百次。
龙允从屋顶翻下来,落地无声,跟了上去。
赵平从后门出去,沿巷子走了约莫一里,拐进一座废弃的土地庙。庙门半塌,神像歪倒,香炉里却冒着烟气。
龙允蹲在庙外一棵槐树上,透过破窗看见赵平朝神像后面拱手。
“属下赵平,有急报。”
神像后的阴影里走出一个人,黑衣蒙面,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扫过赵平,声音沙哑,“说。”
“总镖头定在明晚子时行动,从西门走水路,包抄赌场后门。”赵平语速很快,“龙允亲自带队,约了三十人。”
黑衣人沉默片刻,“消息可靠?”
“周铁山亲口跟我说的,说让我负责西门的接应。”赵平抬头,“龙允此人精明,若让他查出消息走漏,你们那边……”
“我们自有安排。”黑衣人打断他,“你继续潜伏,若有变动,老地方留信。”
赵平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龙允从槐树上落下来,落在庙门口,正好挡住赵平的去路。
“赵副镖头,这么晚还出来给土地爷上香?”龙允的声音不大,在夜里却格外清晰。
赵平脚步一顿,脸色在月光下白了三分。
黑衣人反应极快,手一翻,三枚飞镖朝龙允面门射来。同时身形暴退,想从后窗逃走。
龙允侧身避开飞镖,脚下一点,追入庙内。黑衣人已经跃上窗台,半个身子探出窗外。龙允探手抓住他脚踝,猛地往回一拽。
黑衣人重心不稳,摔回庙内,摔在供桌上,供桌被砸得四分五裂。
没等他爬起来,龙允欺身而上,一掌拍在他胸口。黑衣人闷哼一声,撞在墙壁上,滑坐在地,嘴角溢出血迹。
龙允上前扯下他的面巾,是一张普通的脸,眉骨很高,下颌有道刀疤。
“影阁在江南的联络点,除了赌场,还有哪里?”龙允问。
刀疤脸咧嘴笑了笑,牙齿上沾着血,“你杀了我,也问不出东西。”
龙允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笑了,“你右手虎口有茧子,食指和中指指腹也有厚茧,用刀的好手。但你刚才用的飞镖,准头差了三寸,说明你平时不常用暗器。”
刀疤脸的笑容僵住。
“我不是要问你的据点。”龙允蹲下来,目光平静,“我只要知道,你们下一步的计划是什么?”
刀疤脸喉结滚了滚,没有说话。
赵平站在门口,腿在发抖,想跑又不敢跑。他看见龙允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平静。
“赵副镖头,你来说。”龙允站起来,“影阁给了你什么好处?”
赵平嘴唇哆嗦了几下,终于开口,“他们……他们抓了我老婆孩子。”
龙允眉头微动。
“三个月前,我老婆回娘家,半路被他们劫了。”赵平眼眶发红,“他们要我在镖局里给他们报信,不然就撕票。我没办法,我真的没办法。”
龙允沉默了很久。
刀疤脸趁他分神,手往腰间摸去。龙允头也不回,一脚踢在他手腕上,咔嚓一声,骨裂。
“继续。”龙允对赵平说。
赵平深吸一口气,“他们让我拿到你们下一步行动的具体时间后,把消息送到城西的棺材铺。棺材铺后面有条暗道,通到城外。”
龙允把刀疤脸从地上拎起来,搜了一遍,从他怀里摸出一块令牌,铁质,刻着一个“影”字。
“你们下一步的计划是什么?”龙允又问了一遍。
刀疤脸咬着牙,不吭声。
龙允把令牌揣进怀里,转身对赵平说,“你老婆孩子的事,我会想办法。但今晚的事,你要帮我做一件事。”
赵平一愣,“什么事?”
“照常去棺材铺送信,告诉他们,明晚子时,行动不变。”龙允说,“只是有一点,消息到了之后,你要记住,从棺材铺出来的人,往哪个方向走了。”
赵平点了点头。
龙允提着刀疤脸出了土地庙,消失在夜色里。
周铁山在镖局门口等着,看见龙允回来,身后跟着一个被捆住手脚的黑衣人,松了口气。
“审出来了?”
“影阁在城西棺材铺有条暗道,通到城外。”龙允说,“赌场那边,他们应该已经撤了。”
周铁山骂了一句粗话。
龙允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急,他们撤了赌场,自然会去别的地方。我已经让赵平送了假消息过去,他们以为我们明晚动手,今晚就会把人和东西从暗道转移。”
周铁山眼睛一亮,“你想截?”
“不是截。”龙允摇头,“是跟着。看看这条暗道,到底通到什么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