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如泼墨,赌场门前的灯笼烧得通红,却照不透巷口的阴影。
龙允蹲在屋脊上,手按刀柄,目光锁住赌场大门。
总镖头赵铁山蹲在他身侧,压低声音:“据线报,今夜影阁使者在三楼天字号包厢议事,随行护卫不少于二十人,全是好手。”
龙允点头,目光扫过赌场周围的地形。
这座赌场藏在苏州城西的闹市深处,前后三进,左右各有暗巷,院子里停着几辆马车,车夫模样的汉子腰侧鼓鼓囊囊,显然藏着兵刃。
“影阁在江南的据点,多半都靠这家赌场传递消息。”赵铁山继续道,“端了这里,他们的耳目就瞎了一半。”
龙允没有说话,只是将刀鞘轻轻推离刀柄,露出一寸寒光。
赵铁山见状,不再多言,抬手朝身后打了几个手势。
数十名镖师从巷口两侧涌出,贴着墙根摸向赌场后门和侧窗。
赌场里头传来吆五喝六的喊声,间或夹杂着骰子落碗的脆响和赌徒的咒骂。没有人注意到,屋顶上已经多了十几道黑影。
龙允深吸一口气,脚尖在瓦片上轻轻一踩,整个人如夜鸟掠出,无声落在赌场正门的屋檐上,倒悬而下,透过窗格缝隙望进去。
大厅里烟雾缭绕,七八张赌桌边坐满了人,庄家摇骰子,赌客拍桌喝骂,几个打手模样的汉子靠在柱子边打哈欠。
龙允的目光越过这些人,落在通往二楼的楼梯口。
楼梯口站着两个黑衣汉子,腰悬短刀,目光锐利,不像普通赌场护卫。
龙允朝赵铁山打了个手势,示意正门守卫有两名影阁的人。
赵铁山会意,点了四个镖师,让他们从后院翻墙进去,制造混乱,把注意力引向后面。
半盏茶的工夫过后,后院突然传来一声闷响,接着是木料断裂的声音和几声惨叫。大厅里的赌客纷纷回头,几个打手朝后院跑去。
楼梯口的两个黑衣汉子对视一眼,一人拔刀冲向后院,另一人则快步上楼报信。
龙允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一掌拍碎窗格,翻身跃入大厅,落地时刀已出鞘,寒光贴着地面扫出,正中那报信汉子的脚踝。
汉子惨叫一声,扑倒在楼梯上。
龙允不给他起身的机会,左脚踩住他后背,刀尖抵住后颈,低声问:“天字号包厢在几楼?”
汉子咬牙不语。
龙允刀尖下压,血珠从刃口渗出。
“三楼……左拐第三间。”汉子声音发颤。
龙允一掌将他拍晕,提刀上楼。
楼梯上脚步声杂乱,二楼和三楼的影阁护卫听到动静,纷纷涌出来。龙允没有停步,刀光在狭窄的楼道里展开,每一刀都落在敌人出招的空隙处,力道精准,不浪费半分气力。
连斩五人后,龙允衣襟上沾了血迹,但他的呼吸依旧平稳。
三楼走廊尽头,一扇朱漆木门紧闭,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烛光。
龙允走到门前,抬脚一踹。
木门连着门框一起飞了出去,砸在屋内的八仙桌上,杯盏摔碎,茶水四溅。
屋中,一个身穿灰袍的中年人正坐在桌后,手里端着一杯茶,似乎对龙允的到来并不意外。
他约莫四十出头,面容清瘦,两颊无肉,眼眶深陷,目光却异常明亮,像是两团鬼火,摄人心魄。
“龙允?”灰袍人放下茶杯,声音沙哑,“你比我想象中来得快。”
龙允没有回答,目光扫过屋内。
除了这灰袍人,屋里再无别人。
但灰袍人身后的一面墙上,挂着三幅画,画上的山水人物栩栩如生,线条细腻,仿佛活物。
龙允隐约觉得不对。
灰袍人笑了笑,抬起右手,朝龙允的方向轻轻一拂。
龙允眼前的景象骤然扭曲。
墙壁向两侧裂开,地板变得像水面一样晃动,那些画中的山水竟从画框里涌出来,化作真实的林木和山石,将他包围。
龙允站在一片陌生的山林中,四周雾气弥漫,看不见赌场,看不见灰袍人,只有风声和隐约的笑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幻术。
龙允心中冷笑。他听说过影阁使者的手段,据说此人擅长以意念扰乱对手五感,让人坠入幻觉,无法分辨真假。
龙允闭上眼睛。
既然眼睛看到的是假的,那就不看了。
他屏住呼吸,将全部注意力放在耳朵上。
风声是假的,那笑声却是从三点钟方向传来,低沉,带着一丝得意的尾音。
龙允侧耳细听。
笑声消散后,他听见了极其细微的呼吸声,位置在左前方约莫八尺远,呼吸节奏平稳,显然那人正在观察他的反应。
龙允动了。
他闭着眼,脚步贴着地面滑出,刀锋横切,没有多余的动作,只奔着那呼吸声的方向斩去。
刀锋落下时,他感到一阵阻力,接着是刀刃切入皮肉的触感,粘稠的液体溅到他的手背上。
幻象瞬间消失。
龙允睁眼。
灰袍人站在他面前,胸口被他的刀贯穿,鲜血顺着刀身往下淌,染红了灰袍的下摆。
灰袍人低头看了一眼胸口的刀,又抬头看向龙允,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龙允抽刀,灰袍人跪倒在地,向前扑倒,再不动弹。
龙允收刀入鞘,在灰袍人身上搜出一块令牌,铜质,正面刻着影阁的标记,背面是一个“使”字。
有了这个,就算拿到了证据。
龙允转身下楼。
赌场里的战斗已经结束。赵铁山正指挥镖师们清点缴获,几个影阁的护卫被捆在柱子边,嘴里塞着破布,眼神凶狠地盯着来往的人。
赵铁山看到龙允下楼,快步迎上来,目光在他衣襟上的血迹停留片刻,又看到他手中的令牌,眉头一挑。
“使者死了?”
龙允将令牌抛给他。
赵铁山接住,翻转一看,脸色顿时凝重起来。
“影阁使者的令牌,这东西可不是随便能拿到的。”赵铁山看向龙允的目光变了,从最初的客气,变成了真正的认可,“你一个人杀的?”
“他使了幻术。”龙允简短地说,“我闭眼听风,破了他的法子。”
赵铁山沉默片刻,忽然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赌场大厅里回荡。
“好!好!好!”赵铁山连说三个好字,伸手拍了拍龙允的肩膀,“我赵铁山走镖二十年,见过的高手不少,但像你这样沉稳冷静的年轻人,还是头一回见。”
龙允笑了笑,没有接话。
赵铁山正色道:“龙允,我有个提议,不知你意下如何?”
龙允看着他。
“你我结拜为兄弟,从今往后,我赵铁山的镖局就是你的后盾。你要情报,我给;你要人手,我出。”赵铁山抱拳道,“影阁的事,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是江南所有不想被他们吞掉的人的事。”
龙允看着赵铁山那张被风沙磨砺得粗糙的脸,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真诚。
他点了点头。
赵铁山当即命人取来香烛,两人就在赌场大厅里,对着断掉的桌腿和散落的碎银,焚香结拜。
赵铁山年长,为兄。龙允为弟。
礼毕,赵铁山扶起龙允,郑重道:“兄弟,从今往后,你的仇,就是我的仇。”
龙允看着眼前这个粗犷豪爽的汉子,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孤身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