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功宴设在镖局后院,三张八仙桌拼成长条,上头摆满牛羊肉和几坛老酒。龙允坐在主位右侧,左手边是总镖头周铁山,对面是镖局几位管事和趟子手头目。
周铁山五十出头,虎背熊腰,一张黑脸上布满风霜痕迹,左颊一道刀疤从眼角斜到下颌,年轻时显然也是刀口上舔血的人物。他端起酒碗,目光落在龙允身上。
“龙兄弟,这一趟能活着回来,多亏了你。”周铁山声音洪亮,酒碗一举,“干了这碗。”
龙允也不推辞,端起碗一饮而尽。酒水辛辣,入喉灼烧,他抹了把嘴,笑了笑道:“周大哥客气,若不是镖局兄弟们拼死护着货物,单凭我一个人,也不可能把东西送到。”
周铁山摆了摆手,示意管事们先吃菜,自己又给龙允倒满一碗,压低声音道:“龙兄弟,我听说你在路上截住了影阁的人,还从他们嘴里撬出了一些东西。”
龙允眼神微动,没有立刻接话。他端起酒碗,慢慢喝了一口,目光扫过周围几张桌子,确认没有人注意这边,才放下碗,说道:“影阁的人嘴里有东西,但不多。我只知道他们总部可能在塞北,具体位置,那几个小喽啰也说不上来。”
周铁山眉头皱起,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沉默片刻后道:“塞北可不是善地。那里苦寒,冬天能冻死人,夏天蚊虫如云。更麻烦的是,那边高手不少,影阁既然敢把总部设在那里,必然有几分底气。”
“我知道。”龙允点头,神色平静,“但影阁的人已经盯上我了,躲是躲不掉的。与其等着他们找上门来,不如我先去找他们。”
周铁山盯着龙允看了几息,似乎想从那张年轻的面孔上找到犹豫或恐惧,但什么也没找到。他叹了口气,招手示意身后的伙计。
伙计快步进后院,捧着一个长条形的木匣出来,放到桌上。木匣通体乌黑,表面没有任何纹饰,只有接口处用铜皮包边,看得出有些年头了。
周铁山打开木匣,里面躺着一柄剑。剑鞘是深青色皮革所制,护手处用的是熟铜,打磨得光滑发亮。他伸手握住剑柄,将剑抽出半截,剑身登时泛起一层寒光,映得人脸上发白。
“这剑叫青锋,是我年轻时从一个塞外铁匠手上换来的。”周铁山将剑完全抽出,剑身薄而长,刃口锋利,在灯光下几乎没有厚度,“那铁匠说,这剑用的是陨铁,淬火时加了马血,韧性极好,削铁如泥。”
龙允接过剑,手腕轻轻一抖,剑尖在空气中划出一道细微的弧线,发出嗡嗡的轻响。他手指抚过剑身,触感冰凉,指尖能感觉到刃口上极其细微的锯齿,那是淬火时留下的痕迹,说明这剑确实经过了反复锤炼。
“好剑。”龙允由衷赞叹。
“送你了。”周铁山说得干脆,像是送出一件寻常物件。
龙允一愣,抬头看向周铁山。那张黑脸上没有玩笑的意思,只有认真。
“周大哥,这太贵重了。”
“贵重什么?”周铁山一摆手,把酒碗再次端起,“我这条命,镖局这些兄弟的命,还有那批货,哪一样不比这柄剑贵重?你救了我们这么多人,我只给一柄剑,已经是我占便宜了。”
龙允握着剑鞘,胸口微微发热。他站起身,对着周铁山深深一躬。
“周大哥,这份情,我记下了。”
周铁山伸手扶住他,拍了拍他的肩膀,脸上露出笑容,但笑容很快收住,目光变得沉凝:“龙兄弟,塞北不比中原。那边的人性子野,动手不留余地,再加上风雪大,地形复杂,稍有不慎就可能栽在那里。你一个人去,要格外小心。”
“我省得。”龙允点头,将剑收回鞘中,手指在剑鞘上轻轻扣了两下。
两人又喝了三碗酒,席间管事们陆续过来敬酒,龙允一一应付,不觉间已经有些微醺。待到月上中天,宴席散场,龙允回到客房,将青锋剑挂在床头,盘腿坐在床上调息了半个时辰,才将酒气逼出体外。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龙允便收拾好行囊,将那柄青锋剑挂在腰间,走出客栈。镖局大门外,周铁山和十几名镖师已经等在那里。周铁山见他出来,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拱手道:“一路保重。”
龙允也拱手回礼,目光扫过众人,点头道:“诸位,后会有期。”
他转身,沿着城门方向走去。身后传来周铁山的声音:“小心影阁,小心塞北的风雪。”
龙允没有回头,只是扬了扬手,脚步不停。
出了城门,他沿着官道向北走了三里,路边出现一座破旧的茶棚。茶棚里只有一个老妪在烧水,几个赶路的脚夫坐在长凳上歇脚。龙允没有停步,从茶棚旁绕过,拐上一条通往西北的小路。
越往北走,天地越发开阔。平原上的麦田逐渐变成荒草和沙砾,路上的行人越来越少,偶尔能看见几队商旅,车马上都挂着刀剑,显然这一带不太平。
龙允在一个镇子上买了一匹黄骠马,骑马赶路,速度加快了不少。到了第五天,他已经进入陕甘交界处,地势开始起伏,远远能看见连绵的山脉轮廓,山脊上覆盖着积雪,在阳光下泛着冷白的光。
路边的驿站越来越少,村庄也稀稀落落。龙允每到一个地方,便找当地的酒馆或茶馆,花些铜钱打听消息。影阁在塞北这个说法,他需要更确切的线索。
第七天傍晚,他来到一座叫铁门关的小镇。镇子不大,只有百来户人家,但因为是通往塞北的最后一个驿站,街上有几家客栈和酒馆,还算热闹。
龙允找了家客栈住下,要了一壶热酒和一盘羊肉,坐在角落里慢慢吃喝。客栈里还有几桌客人,大多是往来的客商,说话声音不大,但龙允耳力极好,能听见他们在谈论塞北的局势。
有人说,最近塞北来了个神秘人物,出手阔绰,招揽了不少亡命之徒,不知道在谋划什么。也有人说,塞北的雪原上出现了一座新的营地,守卫森严,不许任何人靠近。
龙允放下酒碗,将这些话记在心里。
他点了菜,要了一间房,准备歇一晚,明天继续赶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