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卷着沙粒打在脸上,跟刀子剐似的疼。
龙允裹紧身上那件破羊皮袄,低头走进镇子。这地方叫黑石集,说是镇,其实就一条街,两排土坯房歪歪扭扭地蹲在风口里,连块像样的招牌都看不见。
他在这条街上走了三个来回,才找到一家还亮着灯的车马店。
店门一推,风灌进去,把柜台上的油灯吹得晃了几晃。掌柜是个干瘦老头,正趴在柜台上打盹,听见动静抬了抬眼皮,又闭上。
“住店。”龙允把一吊钱搁在柜台上。
老头没动,只说:“后院通铺,一晚二十文,饭钱另算。”
“打听个事。”
掌柜这才睁开眼,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龙允这身打扮跟塞北常见的流浪武者没两样,羊皮袄磨得油亮,腰上挂把旧铁刀,脸上带风沙吹出来的糙皮。
“打听事得加钱。”掌柜说。
龙允又放了一吊钱。
老头把钱拨进抽屉,慢吞吞地说:“问吧。”
“这一带可有个叫修罗场的地方?”
掌柜的手顿了一下,抬头看了龙允一眼,眼神里多了点东西。“你找那地方做什么?”
“听说那里招人,管吃管住。”龙允随口编了个由头。
“招人?”掌柜冷笑一声,“那地方是招人,招的是死人。你要是有几条命,尽管去试试。”
龙允心下一动,面上不动声色:“怎么个说法?”
掌柜压低声音:“黑石集往北三十里,有一片断崖,崖下有座废弃的军堡。影阁的人把那里改成了训练场,专门培养死士。进去的人没几个能活着出来,出来的也不是人了。”
“怎么进去?”
“你倒是不怕死。”掌柜又看了他一眼,“每月初一十五,影阁的人会来镇上采买粮食。你要是真想寻死,到时候跟着他们的人走就是了。”
龙允算了算日子,今天正好是十三。
他谢过掌柜,要了间通铺。房间不大,挤了七八个人,全是赶路的脚夫和流浪汉。龙允找了个角落躺下,耳朵却没闲着。
隔壁铺上两个汉子在低声说话。
“听说了吗?修罗场这个月又死了三个。”
“死几个有什么稀奇的,那地方哪天不死人。”
“这回不一样,死的是影阁自己的人。听说是训练的时候失手,被一个刚抓进去的囚犯打死的。”
“囚犯还能打死影阁的人?”
“那囚犯是个硬茬子,据说是关外来的刀客,影阁费了好大劲才拿下。现在关在地牢里,天天吊着打,就是不低头。”
龙允翻了个身,把这话记在心里。
第二天一早,他出了车马店,在镇上转了一圈。黑石集不大,一眼就能望到头,除了几家卖粮油的铺子,就是一间铁匠铺和一个酒馆。
酒馆里坐着几个穿灰衣的人,腰上都挂短刀,看打扮就是影阁的人。龙允没多看,低着头走进铁匠铺。
铁匠是个四十来岁的壮汉,光着膀子抡锤,炉火烧得通红。
龙允从怀里掏出一块碎银子,放在铁砧上。
“打把刀。”
铁匠看了一眼银子,没接:“有刀还打?”
“这把不够快。”
铁匠上下打量他,忽然笑了一声:“你是听说了什么吧?”
龙允没接话。
铁匠压低声音:“后天影阁的人来采买,每次都要带几个苦力回去搬货。你要是想混进去,我可以帮你搭个线。”
“什么条件?”
“你要是真能活着出来,替我给里面一个人带句话。”
龙允看着铁匠的眼睛:“什么人?”
“我弟弟。三年前被影阁抓进去,再也没出来过。”铁匠的声音低沉,手里的锤子却没停,“你就告诉他,家里老母走了,坟在村口老槐树底下。”
龙允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两天后,清晨。
一辆马车停在镇口,车上堆着粮食和布匹,旁边站着四个灰衣人。铁匠带着龙允走过去,跟领头的人说了几句,那人看了龙允一眼,摆摆手示意他上车。
龙允跳上车,跟几个同样被招来做苦力的汉子挤在一起。马车颠簸着出了镇子,沿着一条干涸的河床往北走。
风越来越大,沙尘遮天蔽日,连路都看不清。赶车的人却毫不在意,好像闭着眼也能走。
约莫走了半个时辰,马车在一座断崖前停下。
龙允抬头看去,断崖足有几十丈高,崖壁上开凿出一条窄窄的石阶,直通崖顶。崖顶上隐约能看见一座黑色石堡的轮廓,像一头蹲伏的野兽。
领头的灰衣人跳下车,冷声道:“都下来,跟上。”
龙允混在人群里,踩着石阶往上走。石阶很窄,只容一人通过,旁边就是悬崖,风一吹,脚下的碎石直往下掉。
走到半程,他注意到崖壁上有些奇怪的痕迹,像是被什么利器划出来的,深深浅浅,密密麻麻。
那是刀痕。
龙允心里一沉。这地方不光是训练场,还是处刑场。那些刀痕的位置,刚好是一个人被吊在崖壁上时,手脚能够到的范围。
石堡的大门是铁铸的,足有两寸厚。灰衣人敲了三下,门里传来一阵铁链响动,大门缓缓打开。
一股血腥味扑面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