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允沿着石阶往下走了三层,火把的光已经照不到最深处。墙壁上的水珠顺着石缝往下淌,在凹凸不平的地面上汇成一条细小的水流,带着铁锈和腐肉混合的气味。
他停下脚步,侧耳听了一会儿。
前方有铁链拖动的声音,很轻,像是有人尽量不让它发出声响,但铁锈太多,链条太粗,再怎么小心也有细碎的金属碰撞传过来。龙允压低身形,贴着墙壁往前挪了七八步,拐过一道弯,火把的余光终于照亮了前方的景象。
那是一排铁栅栏,栅栏后的空间约莫两丈见方,地上铺着发霉的稻草。七八个人或坐或躺,衣衫褴褛,身上都有不同程度的伤。最靠近栅栏的那个人抬起头来,露出一张瘦削的脸。
龙允的呼吸猛地一滞。
那人也看见了龙允,先是愣住,然后眼睛一下子睁大,嘴唇哆嗦了两下,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师兄?”
龙允快步上前,抓住那根横在胸口的铁栅栏,仔细辨认那张脸。虽然瘦得脱了形,颧骨高耸,下巴上全是胡茬,但那眉眼轮廓,那嘴角左边一颗米粒大小的黑痣,确实是当年在师父面前跪着发誓要练好剑法的师弟。
“赵轻侯?”龙允压低声音喊了一句。
赵轻侯眼眶一热,整个人扑到栅栏上,铁链撞得哗啦作响,他伸出双手想要抓住龙允,但手腕上的镣铐只够他伸到半截。龙允伸手握住他的手,觉着那手冰凉透骨,指节粗大,全是冻疮。
“师兄,你怎么……你怎么会在这里?”赵轻侯的声音带着哭腔,又惊又喜,“我还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活人了。”
龙允没有急着回答,先掏出腰间别着的短铁钎,对着栅栏门上的铁锁捣了几下。那锁已经锈得厉害,铁钎插进去转了两圈,咔的一声弹开。龙允推门进去,蹲在赵轻侯面前,检查他手脚上的镣铐。镣铐是生铁铸的,没有锁眼,直接用铁水浇死在接口处,只能用蛮力撬开。
“忍着点。”龙允从靴筒里抽出匕首,刀尖插进镣铐的缝隙处,双臂发力,额头青筋暴起,只听得嘎吱一声,镣铐裂开一道口子,龙允再一拧,整块铁片崩断下来。
赵轻侯揉了揉手腕,又活动了一下肩膀,关节发出咔咔的响声。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这口气吸进肺里最深处,然后才抬头看向龙允:“师兄,你是一个人来的?”
龙允点头:“我探了半个月的地形,从后山断崖翻进来的。这地牢守卫不多,但外面有三层哨塔,一旦惊动,援兵半盏茶的工夫就能到。”
赵轻侯的脸色沉下来,他回头看了一眼墙角那些躺着的人,压低声音:“师兄,你知道影阁为什么要关我们这么多人吗?”
龙允摇头:“我查到的消息有限,只说影阁在附近抓了不少武林人士,但具体用途不清楚。”
“祭典。”赵轻侯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贴着龙允的耳朵说,“影阁阁主练了一门邪功,叫‘血影大法’,需要活人的血气辅佐修炼。每月十五,月圆之夜,他会在山巅的祭坛上杀人炼血。这帮人被抓进来,都是等着祭典用的。”
龙允的手指微微收紧:“这个月十五?”
“就是后天。”赵轻侯说,“我进来的时候,听看守的说过一嘴,他们已经在准备祭坛了。到时候不光是我们地牢里的人,附近几个村子也抓了不少人,全都要送到祭坛上去。”
龙允沉默了片刻,目光扫过地牢中那些蜷缩的身影。这些人大多已经虚弱不堪,有些人的伤口已经化脓,散发出一股腐臭。他问:“这里一共有多少人?”
“上下三层,加上我们这一层,大概四五十个。”赵轻侯说,“但能动的,不到一半。我算运气好的,进来才七天,没受什么大刑,有几个已经躺了半个月,手脚都断了。”
龙允站起身,走到牢房门口往外看了一眼,走廊尽头没有人影,只有火把在墙壁上跳跃的影子。他回头对赵轻侯说:“我不能等到后天。”
赵轻侯一愣:“你要提前动手?”
“现在动手,救一个是一个。”龙允说,“等到祭典那天,所有人都会被集中到祭坛上,守卫只会更多,更不好动手。明天白天他们会送饭,那时候守卫松散,是我最好的机会。”
赵轻侯咬了咬牙:“我跟你干。”
龙允没有立刻答应,他先蹲下来,仔细检查了赵轻侯的腿和腰。赵轻侯的右腿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虽然已经结痂,但走路肯定受影响。龙允从怀里掏出一瓶金疮药,撕开赵轻侯的裤腿,把药粉撒在伤口上,又撕了自己的衣襟给他包扎好。
“能走吗?”龙允问。
赵轻侯在地上走了两步,虽然有些跛,但勉强能支撑。他点头:“能走,不会拖累你。”
龙允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把目光转向牢房里的其他人。他走过去,一个一个查看他们的伤势,有些人的伤势太重,已经无法行动,强行带走只会拖慢速度。龙允把那些还能走的人挑出来,一共九个,加上赵轻侯和自己,刚好十一人。
龙允蹲在其中一个伤势最轻的汉子面前,那汉子约莫三十出头,浓眉大眼,身上的伤都是皮外伤,并没有伤到筋骨。龙允低声问:“兄弟怎么称呼?”
“在下孟铁牛,太行山猎户,被影阁的人抓来两个月了。”那汉子声音粗犷,但眼神清明。
“孟兄,我打算明天午时动手,到时候会有人接应。”龙允说,“你们几个跟着我,把能动的都带上,先从地牢冲出去,绕到后山悬崖,那里有条路可以下山。”
孟铁牛点头:“龙兄弟,你尽管吩咐,我这条命已经捡回来一次,不在乎再丢一次。”
龙允又查看了另外几人的伤势,确认他们都能行动后,才站起身来。他走到牢房最里面那个角落,那里坐着一个人,一直低着头,看不清面容。龙允走近了一些,发现那人双手被铁链吊在头顶的横梁上,整个人悬在半空,已经昏迷不醒。
“这是谁?”龙允问。
赵轻侯走过来看了一眼,摇头:“不知道,我进来的时候他就在了,看守说他是三天前抓进来的,是崆峒派的人,嘴硬得很,被打成了这样也不肯招供。”
龙允伸手探了探那人的鼻息,还有呼吸,但因为长时间被吊着,双臂已经脱臼。龙允把他放下来,接好脱臼的关节,又喂了一颗药丸进去。那人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哑的呻吟,但没有醒过来。
龙允没有时间等他恢复,只能把他放在稻草堆上,盖上一些稻草,等明天的行动再想办法带出去。
他回到栅栏门口,把火把插在墙上的铁环里,火光把他脸上的阴影拉得很长。赵轻侯站在他身后,看着这个曾经并肩练剑的师兄,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师兄,那影阁阁主,你知道是什么人吗?”赵轻侯问。
龙允摇头:“不知道,我只知道影阁是近几年才起来的势力,做事隐秘,不跟江湖上的人打交道,专门抓落单的武林人士和普通百姓。”
“我听说,他是从西域来的。”赵轻侯说,“用的武功路数完全不是中原的路子,阴狠毒辣,出手不留活口。之前在江南一带活动,被九华山的人围剿过一次,后来就转到这边来了。”
龙允听着,没有接话。他心中已经有了一个模糊的计划,但这个计划需要时间,需要人手,更需要运气。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火把,火光映照在那些囚犯的脸上,有人绝望,有人麻木,有人眼中还残留着微弱的求生欲。
龙允深吸一口气,对着那九个能动的人低声说:“明天午时,我打开牢门,你们跟着我,不要乱跑,一切听我指挥。”
九个人齐刷刷地点头,眼神里都燃起了一团火。
龙允转身走出牢房,重新把铁栅栏门虚掩上,又检查了一遍走廊两边的动静,然后才返回黑暗中。赵轻侯跟着他走出来,在走廊拐角处停下,低声问:“师兄,你打算怎么动手?”
龙允回头看了一眼地牢深处,黑暗里有水珠滴落的声音,一下一下,像沙漏。
“先解决守卫,再断掉岗哨之间的联络,然后放人。”龙允说,“后山悬崖下面有一条水道,直通山脚的溪流,顺水而下,天亮前可以到安全的地方。”
赵轻侯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师兄,你还是跟以前一样,做什么事都想得周全。”
龙允没有笑。他伸手拍了拍赵轻侯的肩膀,低声说:“你先回去养伤,明天午时,我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