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踏碎了草原上的月光,龙允伏在马背上,身后的马蹄声已经散去,但他不敢停。
左肩的伤口在颠簸中又裂开,血浸透了裹伤的白布,顺着手臂滴落在马鞍上。他咬紧牙关,用右手死死抓住缰绳,身体随着马匹的奔跑起伏,每一次颠簸都像有人拿刀在伤口里搅动。
三天前,他在漠北的修罗场被影阁十二名鬼面杀手围住。那一战他杀了七个,自己的左肩被一名使双钩的鬼面划开,皮肉翻卷,深可见骨。他拼死冲出重围,跳进额尔古纳河,靠水流冲散了追兵。
马匹终于慢下来,口鼻冒着白沫,四肢开始打颤。龙允抬眼望去,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草原尽头有几顶毡帐,炊烟升起来,在晨光中拉成一条细线。
他从马背上滚落,膝盖砸在草地上,疼得他眼前发黑。毡帐那边传来狗叫声,几个牧民提着刀走出来,看见一个浑身是血的人挣扎着爬起,脚步踉跄,像一头被狼群追到力竭的鹿。
龙允抽出腰间的断箭,扔在地上,张开双臂,示意自己没有兵器。他用生硬的鞑靼话喊了一句:“借马,给钱。”
为首的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脸上刻着风霜,眼窝深陷,目光在他身上的伤口和血迹上扫过。他回头和身后的人说了几句,几个牧民收了刀,上来扶住龙允。
帐内的火堆烧得很旺,龙允被放在一张羊皮褥子上。一个老妇人端来热奶茶,又拿来一罐药膏,味道刺鼻,颜色发黑,但涂在伤口上传来一阵清凉。龙允靠在毡帐的木柱上,看着老妇人用干净的布条重新给他包扎,手法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处理外伤。
牧民首领叫巴图尔,他坐在火堆对面,一边啃着干肉,一边打量龙允。汉语说得结结巴巴,但意思能懂:“你身上有伤,后有追兵,草原上能活下来的,都是硬汉。”
龙允喝了口奶茶,烫得喉咙发紧,但那股暖意顺着胸口往下走,让僵硬的四肢慢慢舒展开。他放下碗,看着巴图尔:“追我的人不会放过这片草原,你们收留我,会惹麻烦。”
巴图尔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草原上的人,不怕麻烦,只怕没有骨气的人。你一个人杀退追兵,能活着逃到这里,我们敬你是条汉子。”
龙允沉默了片刻,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落在火堆上,火光跳跃,映在眼里,像是那些死在刀下的人影,又像是修罗场里轰然倒塌的石墙。影阁的鬼面们不会善罢甘休,修罗场被毁,那是影阁在中原经营了十五年的据点,里面存放着各地暗探的名册和密信,如今全被他一把火烧了。鬼面那老东西,怕是要气得吐血。
帐外传来羊群的叫声,夹杂着孩子的笑声。龙允闭上眼,听力在疲惫中变得迟钝,但那些声音让他想起小时候在村子里,也是这样,公鸡打鸣,孩子吵闹,母亲在灶台前熬粥。那些日子已经远了,远得像上辈子的事。
傍晚,巴图尔牵来一匹马,皮毛油亮,四肢粗壮,是草原上最好的走马。又拿来一袋干肉,一袋奶,还有一壶水。他把缰绳递到龙允手里,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向北走,过了贝尔湖,就是无人区,那里没有影阁的眼睛。”
龙允接过缰绳,手指触到粗糙的牛皮,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他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那几顶毡帐,巴图尔站在暮色里,身影被拉得很长,身后的老妇人抱着孩子,孩子在笑,手里举着一根草编的小马。
他策马向北,身后是草原,身前是更大的草原。
三天后,龙允在贝尔湖边停下。湖水清澈,映着蓝天白云,像一面巨大的镜子。他坐在湖边,洗净伤口,换了药,又把干肉泡在水里,慢慢嚼着。体力在恢复,但心里的疲惫却越来越重。
他想起修罗场那一战,想起自己从十六岁被影阁收养,到如今三十一岁,替影阁杀了多少人,自己都记不清了。那些面孔模糊在血雾里,只剩下刀锋入肉的触感和飞溅的滚烫。他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杀人,或者被杀,直到他看见影阁阁主密室里的那封信。
信上写着他的名字,后面跟着一个日期,是三个月后的一个日子。那是他替影阁完成最后一次任务后,该领赏的日子。
赏的是他的人头。
他烧了密信,毁了修罗场,抢了一匹马,头也不回地冲进草原。他知道影阁不会放过他,鬼面那老东西对叛徒从不会手软,上一次背叛影阁的人,被追了七千里,最后死在戈壁滩上,尸体被野狼啃得只剩白骨。
但龙允不甘心。
他活够了,但他不想这样死。
湖面上有野鸭飞过,激起一圈涟漪。龙允看着那些水纹扩散开,心里忽然有一个念头冒出来——单打独斗,他活不过这个冬天。影阁的势力遍布中原,草原上也有他们的眼线,鬼面一旦确认他的位置,下一批杀手不会超过十天就会到。
他需要一个盟友。
草原上的部落,漠北的门派,中原那些和影阁有仇的势力,只要有人愿意站出来,他就能多一分活下去的机会。但怎么让他们相信,一个影阁出身的杀手,可信吗?
龙允把手伸进湖水里,凉意顺着指尖往上爬,刺激得他头脑清醒了一些。他盯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胡子拉碴,眼窝深陷,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狼。
狼不靠群,活不下去。
他站起身,系紧马鞍,朝着东方看了一眼。那里是漠北雪山的方向,有一个人,十年前和影阁结下血仇,这些年一直在暗中收集影阁的情报。如果这世上还有人愿意和他联手,只有那个人。
他翻身上马,双腿夹紧马腹,马匹向前冲去。身后贝尔湖的水面渐渐远去,前方是连绵的雪山,像一道横亘在天边的巨墙。
这一去,是生是死,他都要赌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