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允翻身下马,脚掌刚一落地,膝盖便传来一阵酸软。他咬紧牙关,将马缰绳甩给迎上来的牧民青年,头也不回地钻进帐篷里,一把扯下肩上被箭矢划破的外袍,露出里面已经被血浸透的里衣。
半个时辰前,他还在帐篷里喝着牧民熬的羊奶茶,听着老族长讲述草原上狼群迁徙的路线。
帐篷外有孩子的笑声,妇人们在晾晒奶皮子,年轻猎手们聚在一起擦拭弓箭,谈论着入秋后能打到多少只黄羊。
然后哨声就响了。
那哨声尖细,穿透力极强,不是草原上的任何一种鸟叫。龙允听得出来,那是江湖人用来传递信号的哨子,用的是一种能吹出极高频声音的铜哨,传得远,且能模仿不同长短来编码信息。
他放下碗,对老族长说了一句“别出去”,便抓起靠在帐篷柱上的长弓,掀帘走了出去。
草原上,太阳正在西沉,把整片草地染成暗红色。远处的地平线上,有十几个黑点正在快速移动,马匹奔跑时扬起的尘土被晚风吹成一条长长的灰线,直直地朝这个部落方向延伸过来。
龙允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帐篷,有孩子探出半个脑袋,被母亲一把拽了回去。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弓背到背上,翻身上了那匹灰毛马。
“别跟着我。”他低头对那个牧民青年说了一句,随即拨转马头,朝斜刺里跑了出去。
他没有往草原深处跑,而是沿着部落西侧的一条干涸河床往北走,让河床两侧的土坡挡住自己的身影,等到跑出将近三里地,才纵马跃上坡顶,故意在开阔地带放慢了速度。
影阁的杀手果然跟了上来。
领头的那个杀手骑着一匹黑马,背上插着两柄短矛,腰间挂着一排飞刀,远远看见龙允的身影,便招呼身后的人分散开来,形成一个半圆形的包围圈,从三个方向同时压了过来。
龙允不再犹豫,双腿夹紧马腹,灰马猛地加速,朝草原深处冲去。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草叶抽打在腿上,发出细密的噼啪声。龙允伏低身子,一手握缰绳,一手从箭囊里抽出一支羽箭,搭在弓弦上,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追兵的距离。
最前面的那个杀手大约在八十步左右,马速极快,眼看就要拉近到六十步以内。
龙允深吸一口气,猛地直起身,拉弓,放箭。
箭矢破空而去,穿过草原上被晚风卷起的碎草屑,精准地扎进那匹黑马的前腿关节处。马匹发出一声惨烈的嘶鸣,前腿一软,连人带马翻倒在地,杀手被甩出去三四丈远,在地上滚了几滚,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已经远远落在后面。
龙允没有回头再看,又抽出一支箭,瞄准第二个追兵。
这一次射的是人。
箭矢从那个杀手左肩胛骨下方穿入,那人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从马背上栽了下去。
但杀手们没有因为同伴的倒下而减速,反而更加疯狂地追了上来。龙允一箭又一箭地射出去,箭囊里的箭矢在迅速减少,等到他摸到箭囊底部时,手指只碰到了两根秃了尾羽的残箭。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还跟着七八个杀手,最远的不过百步,最近的已经追到了五十步以内。
他能看清那个杀手脸上的刀疤,也能看清对方手中那柄弯刀上反射的夕阳。
灰马的呼吸变得越来越粗重,鼻孔里喷出的白色雾气越来越稀薄,马腿也开始发软,奔跑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龙允知道,这匹马已经快到极限了,他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左肩那道被箭矢划破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每拉一次弓,伤口就被扯开一次,疼得他额头上全是冷汗。
他咬咬牙,把最后两支残箭搭在弓弦上,用力拉开,同时瞄准了最前面的两个杀手。
箭矢飞出去的时候,他感觉自己的手指都在发抖。
第一支箭偏了准头,扎进了一个杀手坐骑的臀部,马匹吃痛偏离了方向,撞上了旁边的同伴,两个杀手挤在一起,滚作一团。第二支箭倒是射中了人,但力道已经不够,只扎进那个杀手的手臂,没能造成致命伤。
龙允把弓挂回背上,伸手去摸腰间,只摸到一把空了的飞刀鞘。
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远程攻击的手段了。
就在这时,他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密集的马蹄声,声音比杀手的马蹄声更重,更整齐,像是很多匹马同时踩在同一个节奏上。
龙允回头望去,看见西边的草原上,扬起一片遮天蔽日的尘土。尘土中,至少有三四十匹草原矮马正在全速冲刺,马上的人穿着皮袍,手里握着弯弓和长矛,嘴里发出尖锐的呼哨声,杀气腾腾地朝这边冲过来。
是牧民的骑兵。
龙允已经来不及去想他们是怎么追上来的,只看见那些牧民骑兵分成两股,一股迎面向他这边冲来,另一股绕了个大圈,从侧面切向杀手的后方,准备把杀手们包抄在中间。
杀手领头的那个黑马汉子显然也看到了这一幕,他猛地勒住马,举起手大喊了一声,示意手下停止追击。但已经来不及了,牧民骑兵的速度远比他想象的要快,那些草原矮马虽然个头不大,但在这种地形上奔跑起来,灵活得像一群野狼,转眼间就堵住了杀手的退路。
龙允调转马头,拔出靴筒里的短刀,朝最近的那个杀手冲了过去。
那杀手看见龙允迎面冲来,下意识地举起弯刀格挡,但龙允根本没有和他硬碰硬,而是在两马交错的一瞬间,将短刀往上一挑,划开了杀手腋下没有护甲保护的位置。杀手惨叫一声,弯刀脱手,整个人从马背上滑了下去。
牧民骑兵的箭矢从四面八方射来,杀手们被打得措手不及,有人想突围,却被牧民的长矛捅下马,有人想投降,但牧民们根本不给他们机会,箭矢和长矛一轮接着一轮,把杀手们逼进了一个小小的包围圈里。
龙允骑在马上,看着这场一边倒的战斗,感觉肩膀上的伤口传来一阵阵刺痛,眼前的景物开始变得模糊。他使劲晃了晃脑袋,想让自己清醒一点,但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往前倾,差点从马背上摔下去。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稳稳地扶住了他的肩膀。
龙允抬头一看,是老族长,骑在一匹枣红色的矮马上,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怒气。
“你这后生,把我们当什么人了?”老族长粗声粗气地说,“你在我部落里喝过我的茶,吃过我的肉,我还能眼睁睁看着你被这帮孙子追着砍?”
龙允扯了扯嘴角,想笑一下,却发现自己连笑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战场,杀手们已经死的死,伤的伤,剩下几个活着的也被牧民们用绳子绑了,扔在地上。这场追逐战,终于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