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允把最后一截绳索缠在冰镐上，抬头望了一眼山顶。
雪雾弥漫，看不见峰顶在哪里。风从高处灌下来，卷起细碎的冰粒打在脸上，生疼。他裹紧羊皮袄，把围领往上拉了拉，继续迈步。
这座山在昆仑山脉西段，当地人叫它白首峰，说是山顶终年积雪，鸟兽绝迹，连最老练的采药人都不敢在冬天上去。龙允已经在山脚转了两天，找到一条相对平缓的北坡，这才开始攀登。
脚下的雪已经没过膝盖，每踩一步都要先探实了才敢发力。冰镐扎进雪层，发出沉闷的噗嗤声，拔出时带出白色的碎屑。龙允的呼吸越来越重，呼出的白气在领口凝结成霜。
他走了两个时辰，太阳已经偏西。山谷里的光线变暗，雪面的反光却刺得眼睛发酸。龙允停下来喝水，水囊里的温水已经凉透，灌进喉咙时带着冰碴子的刺痛。
他抬头看向前方，忽然愣住了。
半山腰有一块突出的平台，被雪覆盖了大半，但边缘处露出一片青灰色的岩面。平台上站着一个人，穿着白色长袍，在雪地里几乎看不清轮廓。
那人在练剑。
龙允眯起眼睛，抬手遮住刺目的雪光。剑光在雪雾中翻飞，时快时慢，没有固定的招式。剑尖划破空气时带出的声音很轻，像是风吹过松枝的呜咽。那人身形飘忽，脚步在雪地上几乎没有留下印痕，三尺青锋在他手中像是活物，时而如游龙出水，时而如飞鸟投林。
龙允看得入了神。
他见过不少用剑的高手，江南的柳叶剑、关中的快刀门、甚至蜀中唐门的暗器手法，他都领教过。但没有一个人的剑法让他有这种感觉——那剑不是人在使，而是雪在动、风在吹、山在呼吸。
老人忽然收剑，剑尖点地，雪地上留下一个浅浅的圆点。他转过身来，白须白眉，面容清瘦，双眼却亮得惊人。
“看了多久了？”
声音不大，但穿透风雪，清清楚楚地传到龙允耳朵里。
龙允抱拳行礼：“晚辈龙允，路过此地，见前辈练剑，一时忘形，还请前辈见谅。”
老人打量了他几眼，目光在他腰间佩剑上停留片刻，点了点头：“能走上来的，底子不差。上来坐吧。”
龙允犹豫了一下，还是迈步走上了平台。离近了才看清，老人的白袍料子很薄，在寒风中轻轻飘动，但老人面色如常，连眉毛上都没有霜花。
平台内侧有一块平整的岩石，上面摆着一副棋盘，黑白棋子错落有致。老人盘腿坐下，从怀里掏出一个酒葫芦，仰头喝了一口，然后把葫芦递给龙允。
“喝一口，暖身子。”
龙允接过来，酒液入喉，辛辣中带着一股草木清香，瞬间从胃里涌起一股热气，游走四肢百骸。
“好酒。”龙允抹了抹嘴。
老人笑了笑：“懂酒的人，不会差到哪里去。会下棋吗？”
龙允摇头：“不懂。”
老人没有多说，拈起一枚白子，随手落在棋盘上。龙允看着棋盘，那些黑白棋子排列得毫无章法，看不出任何棋路。他沉默片刻，拈起一枚黑子，按照直觉找了个位置放下。
老人眉毛一挑，没有点评，又落了一子。
龙允依然看不懂棋局，但他忽然想起刚才看到的剑法。那剑法没有固定招式，全凭对剑的理解和对环境的感应。他索性不再思考棋理，而是把自己的武学感悟融入到落子中。
黑子落下的位置，像是出拳的轨迹，又像是闪避的方位，每一子都带着劲力的走向和变化的余地。
老人手里的葫芦停在半空，眼睛盯着棋盘看了很久。
他忽然笑起来，笑声在雪峰间回荡，震得树上的积雪簌簌落下。
“好。以武入棋，不拘一格，倒是个练剑的胚子。”
老人放下葫芦，正色道：“老夫姓白，名雪峰，在这白首峰上住了四十年。你既然能走到这里，又看得懂我的剑，说明你我有缘。跪下吧。”
龙允心头一震，没有犹豫，双膝跪地，额头触到冰冷的雪面。
“弟子龙允，拜见师父。”
白雪峰受了三拜，伸手扶起龙允，拍了拍他肩上的积雪：“起来。我不讲那些繁文缛节，拜了师就是自己人。你先看看我这套剑法。”
他站起身，拔剑出鞘。剑身在日光下泛着清冷的光，剑刃上刻着细密的花纹，像是一道道流水。
“这套剑法叫雪山剑，说穿了就四个字：借势而动。”
白雪峰手腕一抖，剑尖划出一道弧线，在雪面上留下一条浅浅的沟痕。他身形转动，剑势忽左忽右，时而凌厉如暴雪倾盆，时而轻柔如雪花飘落。
“记住，雪山剑没有固定的招式。雪落的方向、风的速度、山体的坡度，甚至你脚下的积雪厚度，都会影响出剑的时机和角度。你要学会的不是怎么出剑，而是怎么感知。”
白雪峰收剑，走到龙允面前，把剑递给他。
“来，你试试。”
龙允接过剑，剑柄上还带着白雪峰掌心的温度。他深吸一口气，回忆刚才看到的剑势，手腕一抖，剑尖划出一道弧线。
但剑一出，他就感觉到了不对劲。手臂僵硬，手腕不够灵活，剑尖的轨迹与他想象中完全不同。他咬牙调整，剑势却更加凌乱，剑尖在雪面上磕磕碰碰，留下歪歪扭扭的痕迹。
白雪峰没有打断他，等龙允一套剑法使完，才开口。
“你太用力了。剑不是你手里的兵器，是你手臂的延伸。放松，让剑带着你走。”
龙允喘着气，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他回想刚才老人的剑法，那剑在老人手中就像一条游鱼，在雪中自由穿梭。而自己握剑的方式，却像在抓一根烧火棍。
白雪峰从怀里掏出一个卷轴，展开来，上面画着几幅剑势图，线条简单，却透着一种说不出的韵味。
“这是雪山剑的心法口诀，你先背熟。今晚就在这里住下，明天我教你如何感知雪势。”
龙允接过卷轴，上面写着密密麻麻的小字，字迹苍劲有力，开篇只有八个字：人剑合一，心随雪动。
他抬头看向山顶，夕阳把雪峰染成金黄，风依旧呼啸，但此刻站在这座山上，他感觉自己不再是一个闯入者，而是这座山的一部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