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面倒下去的时候,脸上的铁面具磕在石阶边缘,发出一声脆响。
面具裂成两半,滑落在地,露出一张苍白的脸。那张脸大约四十出头,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像是很久没有好好吃过一顿饭、睡过一觉。
龙允收剑回鞘,剑身与鞘口摩擦的声音在寂静的院落里格外清晰。
他没有立刻上前,而是站在原地,看着地上这个方才还在与自己以命相搏的人。鬼面的武功不弱,至少在影阁中算得上一流,方才那一手“影刺”险些刺穿龙允的左肋,若非龙允在最后关头变招,用剑脊格开匕首,现在躺下的可能就是自己。
鬼面咳了两声,鲜血从嘴角溢出,浸湿了衣领。他抬手抹了一把,看着掌心的血迹,忽然笑了,笑得很苦。
“你赢了。”
龙允没有接话,只是将剑鞘放在身侧的石桌上,蹲下身,替鬼面按住肩头的伤口。那一剑是龙允刺的,不算深,但血流了不少。
“为什么不杀我?”鬼面偏过头,看着龙允。他的眼神很杂,有不解,有疲惫,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悔意,又像是认命。
“杀你很简单。”龙允说,“但我想知道,你为什么替影阁卖命。”
鬼面沉默了很久。
院墙外的风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落在两人之间。远处传来几声犬吠,随即又归于沉寂。
“三年前,我在青州做捕头。”鬼面开口,声音沙哑,“查了一桩案子,牵扯到知府的小舅子。那畜生强占民女,还把人打死了。我查了半个月,证据确凿,上报刑部,结果刑部的公文还没下来,我一家老小先遭了殃。”
他说到这里,呼吸急促起来,胸口起伏剧烈,伤口又渗出血来。龙允没有催促,只是从怀里掏出一块干净的布,递给他。
鬼面接过布,按在伤口上,继续说:“我妻子被人在街上活活打死,女儿被卖进了窑子。我回去找知府理论,被扣了个‘诬陷上官’的罪名,下了大狱。狱中被打断了两条肋骨,要不是影阁的人潜进来把我救出去,我早就烂在牢里了。”
“所以你投了影阁?”
“呵。”鬼面冷笑一声,“不投影阁,我能去哪儿?朝廷容不下我,江湖上没人敢收留我,我这条命是影阁给的,他们让我杀人,我就杀人。我不杀别人,别人就杀我。”
龙允看着他,没有立刻反驳。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事,江湖上很多人不是生来就想当恶人,只是被逼到了绝路上。但理解是一回事,原谅是另一回事。
“城东张家那十三口人,也是你杀的?”龙允问。
鬼面没有否认,闭上眼睛,点了点头。
“张员外只是个普通商人,跟影阁无冤无仇。”龙允的声音沉下去,“你杀他全家,总该有个理由。”
“影阁让我杀,我就杀。”鬼面睁开眼,目光空洞,“张员外不交‘平安钱’,阁主说他挡了影阁的财路。我拿到手的银子是五十两,五十两买十三条命,便宜得很。”
龙允的手握紧了剑柄,又松开。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鬼面忽然笑起来,笑得很凄凉,“我该死,对不对?我手上沾了太多血,就算有天大的苦衷,也赎不了那些罪。可我能怎么办?我逃不掉,影阁的规矩你是知道的,叛逃者死,连坐家人。我女儿还在他们手里,我不知道她现在是死是活,但我不能赌。”
他说完,撑着地面坐起来,靠在石阶上,仰头看着夜空。天上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星子在云层间若隐若现。
“龙允,求你一件事。”鬼面转过头,目光落在龙允脸上,“给我一个痛快。”
龙允没有动,甚至连表情都没有变化。
“你杀了我,影阁那边也算有个交代。”鬼面说,“你提着我的头回去交差,至少能少很多麻烦。我这条命早就该还了,能死在你手里,不算亏。”
龙允摇了摇头。
“你不想死,你只是不想活了。”龙允说,“这两件事不一样。”
鬼面愣住了,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龙允站起身,从腰间解下一根绳索,蹲到鬼面面前,动作利落地将他双手反绑在身后。鬼面没有反抗,浑身松垮垮的,像是所有的力气都在方才那一番话里耗尽了。
“你欠的债,不是死就能还清的。”龙允系好绳索,站起身,看着鬼面,“那些死去的人,他们的家人还活着。你该活着,该看着自己造的孽,该还。”
鬼面低垂着头,没有回应。但他的肩膀在轻微颤抖,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得喘不过气来。
远处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近。龙允侧耳听了一会儿,辨认出那是十几个人的脚步,步伐稳健,不是普通人。
片刻后,巷口出现几道身影。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名身穿青色长衫的中年人,腰间挂着一柄铁尺,是青州府衙的捕头沈千山。他身后跟着十几名官差和几名江湖打扮的人,显然是得知消息后赶来的。
“龙少侠。”沈千山快步上前,看了一眼被绑住的鬼面,又看了看地上的碎面具,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你把他拿下了?”
“人交给沈捕头。”龙允说,“他身上的伤已经处理过,暂时无碍。”
沈千山一拱手,示意身后的官差上前将鬼面架起来。鬼面被拉起身,脚步踉跄了一下,回头看了龙允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恨意,也没有感激,只是一种很空的东西,像是终于落了地,不再飘着了。
龙允没有再看他,弯腰捡起石桌上的剑鞘,将剑归鞘,转身朝巷口走去。
走出几步,身后传来鬼面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多谢。”
龙允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
夜风穿过巷子,吹得衣角猎猎作响。龙允走出一段路,在巷口拐角处停下,靠墙站了一会儿。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方才握剑时拽得太紧,虎口处勒出一道淡淡的红痕。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杀人时的场景,也是这样一个夜晚,也是在一条巷子里。那人死前也说了很多话,说了自己的苦衷,说了自己的不得已,说了自己不想死。
龙允没有杀他,但那人还是死了,被赶来的另一伙人补了刀。
江湖就是这样,很多事情不是你想不想做,而是你不得不做。鬼面也好,那些被他杀死的人也罢,没有谁是干干净净的。
他深吸一口气,将剑鞘重新系稳,迈步走进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