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允站在影阁总部的正堂中,火把的光在墙壁上投出晃动的影子。
这处宅院从外面看不过是座富商别院,但地下三层,暗室十数间,每间都堆满了东西。他刚推开第三间暗室的门,烛火的光便照出一片刺目的金色。
整整齐齐码放的金条,银锭堆成小山,珠宝玉器装在箱子里,有些箱子盖都没合严,珍珠滚落一地。龙允粗略估算,这些财物折合白银不下三十万两。
他蹲下身,捡起一枚滚到脚边的玉佩。玉质温润,雕工精细,底部刻着“江陵陈氏”四字——这是去年被灭门的江陵陈家的家传之物。
龙允握着玉佩,指节泛白。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随行的丐帮弟子陈平。陈平看见满室财宝,倒吸一口气,但很快骂出声:“这些畜生,抢了多少人家的东西!”
龙允起身,将玉佩收入怀中,继续搜查。第四间暗室里堆满了账册和信件,他随手翻开一本,上面记录着影阁向各地官员输送银两的明细——某年某月,送湖广巡抚白银五千两;某年某月,送漕运总督白银两万两。
他接连翻了几本,每一本都触目惊心。
陈平在一旁看得脸色发白:“龙少侠,这些……这些要交给谁?”
龙允将账册合上,递到陈平手中:“交给正道联盟,让他们当众公布。这些账册关系着朝廷和地方官的勾连,比那些金银更难处理。”
他说完,又走向下一间暗室。
这一间里没有财宝,只有几具尸体。死者穿着影阁的服饰,从伤口看是被自己人灭口,死前多半受过刑。龙允检查了其中一人的衣物,从袖口摸出一封尚未送出的信,内容是向某位京官求救,语气急促,字迹潦草,写到最后几乎辨不清字迹。
他收起信,退出暗室。
到第五间时,他听见里面传来响动。龙允压住剑柄,侧身推开门,看见一个衣衫褴褛的老者被绑在柱子上,嘴里塞着破布,浑身是伤。老者看见他,先是惊恐挣扎,待看清他身上的江湖装束和剑,才稍稍平静。
龙允割断绳索,取出口中破布。
老者大口喘气,呛咳几声,费力道:“你是……哪家的?”
“晚辈龙允,是来查抄影阁的。”龙允扶住老者,递过水囊。
老者喝了几口水,脸色缓和些,开口时声音沙哑:“我姓孙,是江陵陈家的账房。陈家被灭门那天,影阁的人把我绑了来,逼我伪造账册,说陈家欠了朝廷的税……我不肯,他们便打,关了我半年。”
龙允将怀里的玉佩取出,递到老者面前。
孙账房看见玉佩,老泪纵横,颤着手接过去,握在掌心,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龙允等他情绪平复,才道:“孙老伯,陈家的事,晚辈会替他们讨个公道。如今影阁总部已被攻破,晚辈先送您去安全的地方。”
孙账房点头,却被龙允扶起身时,突然抓住他的手腕:“少侠,那帮人在地下三层还有一个密室,门是铁的,锁是机关锁,我听见他们提过,那里面放着更重要的东西。”
龙允神色一凛,让陈平先将孙账房带出去,自己则沿着楼梯下到地下三层。
他举着火把在走廊里走了几步,果然在尽头的墙壁上摸到一道缝隙。敲了敲,墙壁后传来空洞的回声。他找到墙角的砖块,按下去,墙壁缓缓移开,露出一道铁门。
铁门上没有锁眼,只有五个铜质转盘,每个转盘上刻着天干地支。龙允凑近细看,转盘边缘已经磨损,说明有人频繁转动过。
他试了几次,都打不开。正思索时,身后传来脚步声,是丐帮长老周正。周正看了一眼铁门,说:“这锁我在兵部见过,需要五个对应时辰的干支,错一个就锁死。龙少侠,让我来试试。”
龙允退开,周正上前,手指在转盘上快速拨动,转动时发出清脆的咔哒声。片刻后,最后一枚转盘归位,铁门内部传来沉重的机括声响,锁舌弹开。
铁门推开,里面的空间不大,只有一张木桌和几口铁箱。木桌上放着几封信,火漆封口,印着朝廷某部的官印。龙允拆开一封,信上内容是用暗语写成的,但末尾的署名却让他心头一沉——那是当朝吏部侍郎的私印。
他放下信,打开铁箱。箱子里是几份地契和兵部调令,地契上的土地都位于北疆边境,而调令的日期,恰好是半年前北疆战事吃紧的时候。
龙允站在铁箱前,手按在那些文件上,指腹摩挲过纸张边缘,感受着纸张的厚度和质地。这些文件不是伪造的,纸张、墨迹、印泥,都是官造。
他想起了影阁的所作所为——劫掠商户,灭门富户,甚至勾结山匪,抢掠百姓。这些事不是一两个江湖帮派能做出来的,背后一定有更深的势力在支撑。如今,这些文件证实了他的猜测,影阁不过是朝廷某些人的刀,替他们敛财,替他们杀人,替他们处理那些见不得光的事。
而这些刀,用完了,随时可以扔掉。
龙允将文件重新收好,锁上铁箱,提着箱子出了密室。
上到地面时,天色已经泛白。影阁总部外的巷道里,丐帮弟子和正道联盟的弟子正在清点财物,分门别类装车。龙允吩咐他们将财物登记造册,一部分退还受害人家属,一部分分发给附近的贫困百姓。
消息传得很快。午时,龙允站在影阁大门前的台阶上,看着百姓排成长队,从丐帮弟子手中领回自家的财物,或者领到银两和粮食。有人领到银子后跪下磕头,有人抱着失而复得的玉佩泣不成声,有人拉着龙允的手说“少侠你是活菩萨”。
龙允一一扶起他们,说了几句宽慰的话,却没有多留。
他转身进了影阁的后院,那里关押着三十多名影阁的残余弟子。这些人多是底层打手,武功不高,被抓时有的还在逃跑,有的躲在暗处发抖。龙允一个个看过,从中挑出几个头目,交给正道联盟审问,其余人则命人登记后释放。
一个被释放的年轻弟子走出后院时,回头看了龙允一眼,目光复杂,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低头走了。
龙允没有在意。他站在后院的水井边,打了桶水,洗去手上的血迹。水很凉,冲在手上,带走了一夜的血污和疲惫,却冲不掉那些账册和信件在他脑海里留下的印象。
午后,正道联盟的副盟主陆云鹤赶到,带着一队弟子接管了影阁总部。龙允将暗室里的账册和信件,连同铁箱里的文件,一并交给陆云鹤,并简要说明了情况。
陆云鹤翻了几页账册,脸色铁青,沉默片刻,才道:“龙允,你这件事办得干净,江湖上会记住你的名字。”
龙允摇头:“陆盟主,这些文件才是关键。影阁不过是个幌子,真正要查的,是朝廷里那些拿银子的人。”
陆云鹤点头,收好文件,转身去安排运送事宜。
龙允独自站在影阁的天井里,看着头顶的梧桐树。树叶在风中沙沙作响,阳光透过叶隙落在石板地上,光斑晃动。
他想起自己初入江湖时,以为江湖就是刀光剑影,快意恩仇。如今他明白了,江湖不过是朝堂的影子。那些在金銮殿上勾心斗角的人,手伸不到的地方,便让影阁这样的刀来替他们办事。而江湖人,不过是他们棋盘上的棋子。
他的指尖在剑柄上轻轻敲了两下,心里已经有了决定。
傍晚,龙允在镇上的茶馆里找到了先行赶到的顾少安。顾少安已经听说了影阁的事,见他进来,只是笑了笑,给他倒了杯茶。
龙允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放下茶碗,道:“顾兄,我打算在江湖上消失一段时间。”
顾少安抬头看他,没有立刻接话。
龙允继续道:“影阁的根在朝廷,不是杀几个人、抄几个据点就能清干净的。我若继续留在江湖上,只会成为那些人盯着的靶子,做什么都束手束脚。不如退一步,让他们摸不清我在哪,才好暗中查访。”
顾少安思索片刻,点头:“你打算去哪?”
“北疆。”龙允道,“之前那些文件里,有几份地契和调令,都和北疆有关。我想去那边看看,也许能摸到些线索。”
顾少安没有多问,只是道:“路上小心。”
龙允点头,起身出了茶馆。夜色已经降下来,街道上百姓还在排队领财物,火把的光照亮了半条街,有人笑着,有人哭着,有人在喊“龙少侠”。
龙允没有回头,沿着巷子向南走,很快就消失在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