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允踏入中原的第一日，天就变了。
他站在渡口那块被江水冲刷得光滑的石板上，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脸上没什么表情。身后那条渡船已经转头离去，船夫是个寡言的老人，一路上只看了他三次，每次都欲言又止。
三个月没回来了。
中原的风还是那样，带着尘土和干草的味道，混着远处集市隐约传来的吆喝声。龙允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腰间那柄剑，剑鞘上还沾着西域的沙砾，没来得及擦干净。他沿着官道走了约莫三里，在进入第一个镇子之前，先看到了茶棚外那匹枣红马。
马是好马，鞍辔齐整，左侧鞍袋上绣着一朵银线梅花。
龙允脚步顿住。
那朵梅花他认得。林婉儿身边的丫鬟春桃，惯用银线绣梅花，手法极好，几年前他还夸过一句。
茶棚里坐着三个人。一个中年汉子，穿着粗布短打，看样子是赶路的脚夫；一个白发老妪，端着茶碗慢慢喝；还有一个年轻女子，身着青布衣裙，头戴斗笠，帽檐压得很低，正低头摆弄桌上一个信封。
龙允走进茶棚，在靠门的位置坐下，向茶博士要了一碗凉茶。
他没开口，那年轻女子却已经抬起头来。
斗笠下露出一张清秀的脸，正是春桃。
“龙公子。”春桃起身，快步走到他面前，将信封放在桌上，动作快而不乱，“小姐让我在这里等您，已经等了七天。”
龙允没有立刻拆信。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目光扫过四周。茶棚里只有三桌客人，除了方才那两人，角落里还坐着一个抱剑的灰衣人，背对着他们，看不出年纪。
“你家小姐可好？”他问。
春桃咬了咬嘴唇，目光闪了一下，低下头去：“小姐……不太好。”
龙允拆开信封。
信纸是上好的澄心纸，墨迹工整，字迹娟秀，确实是林婉儿的手笔。信中措辞并不急切，甚至称得上平缓，像是写信的人刻意压住了情绪，只将事情一件件摆出来。
朝廷三个月前开始清洗影阁余党。刑部、大理寺、锦衣卫三司联合办案，半个月内便抓了二百余人，其中一半已经问斩。兵部尚书林震天在此次行动中出力最多，调兵配合锦衣卫围剿影阁据点数处，缴获了大量兵器账册，圣上曾当朝褒奖。
但褒奖之后，便是暗箭。
有人告发林震天当年与影阁前阁主裴玉衡有旧交，称他曾私放影阁要犯，还暗中收受影阁财物。御史台连上三道奏疏，弹劾林震天“通敌自肥，欺君罔上”。圣上虽未立刻下旨拿人，但已令林震天停职在家，等候彻查。
林婉儿在信中说，她父亲手中确有当年与影阁往来的信件，但都是公务往来，绝无私交。可有人伪造了裴玉衡的密信，信上内容直指林震天曾向影阁提供朝廷军械。笔迹、印章、纸张都做得很真，刑部的老吏看过后说，至少七分像。
她希望龙允能回京作证。因为龙允当年曾亲眼见过裴玉衡的字迹，也曾在林震天书房里见过那些公务信函，能分辨真伪。
龙允将信折好，放回信封。
茶棚外有风吹过，将棚顶的茅草吹得沙沙作响。远处镇子里的吆喝声断断续续，偶尔夹杂几声狗叫。
他想起自己离开京城那夜，林婉儿站在城墙上，将一条绳索扔下来。那夜风很大，她的裙摆被吹得翻飞，手里的火把几乎要灭掉。她冲他喊了一句什么，他跑得太快，没听清。后来他才知道，她喊的是“保重”。
那时他刚杀了影阁在京城的三名暗桩，暴露了身份，全城戒严，锦衣卫满街搜捕。林婉儿找到他，没有问为什么，没有问他要去哪里，只是带他穿过兵部尚书府的后门，走过一条密道，将他送出了城。
龙允将信封揣入怀中，站起身。
春桃愣了一下，随即也站起来，眼中带着期盼：“龙公子，您……”
“我进京。”龙允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答应了一件很平常的事。
春桃的眼眶当即就红了，但她忍住了，只用力点了点头，转身去牵马。
龙允走回渡口，找到方才那个船夫。船夫已经将船拴在岸边的木桩上，正在舱里打盹。
“老人家，渡船还走吗？”
船夫睁开眼，看见是他，哼了一声：“刚下来，又要上去？”
“北上，去京城。”
船夫坐起来，打量了他几眼，目光在他腰间那柄剑上停了一下，然后慢吞吞地说：“京城可不近，走水路到通州，还要换车。这一路怕是要走十多天。”
“我知道。”
船夫又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你这年轻人，倒是有意思。方才下船的时候，一脸的生无可恋，好像这辈子都不想再回中原了。现在倒好，又要往京城赶。”
龙允没有接话。
他站在船头，看着江水向东流去。水面上漂浮着几片落叶，打着旋，慢慢被水流吞没。
他确实不想再回京城。那个地方太复杂，太危险，太容易让人迷失。但林婉儿当年救他，没有犹豫。他若是不去，那道门槛就永远跨不过去了。
船夫解了缆绳，撑开船，渡船缓缓驶离岸边。
龙允坐在船舷上，又掏出那封信，重看了一遍。信的最后，林婉儿写了一句：“家父常说，这世上能让他信得过的人不多，你算一个。”
他没有再收起来，就这么握着信纸，看着江面。
船行到江心时，龙允忽然开口：“老人家，最近京城那边可有什么消息？”
船夫撑着篙，头也不回地说：“消息？多的很。听说兵部尚书林大人被软禁了，府外围了一圈锦衣卫，苍蝇都飞不进去。还听说，有人要翻当年影阁的旧案，牵扯的人不少。我这船上个月载过一个书生，说什么朝廷要变天了，吓得我赶紧让他闭嘴。乱说话的人，死得快。”
龙允没有继续问。
他低头看着手中那封信，信纸边缘已经被他捏得有些皱。他慢慢将信纸抚平，折好，重新放入怀中。
江风很大，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他闭上眼睛，开始回想裴玉衡的字迹。那人的字有棱角，起笔重，收笔轻，写“横”的时候习惯在末端微微上挑，像是刀锋。他见过裴玉衡亲笔写的两封信，一封是给林震天的，商议剿匪事宜；另一封是给他的，上面只有四个字——“速离京城”。
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裴玉衡。
三天后，影阁覆灭，裴玉衡自尽于密室之中。
龙允睁开眼，江面上已经开始起雾，白茫茫一片，看不清对岸的轮廓。船头的篙撑入水中，发出沉闷的声响，一下，又一下。
他忽然想到，如果那封伪造的密信真的做到了七分像，那写信的人一定见过裴玉衡的真迹，而且不止一次。能接触到裴玉衡信件的人，绝不会是等闲之辈。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进他的脑子里。
船行了大约一个时辰，天色渐暗，船夫将船靠岸，说今晚就在这里歇息，明早再赶路。龙允没有异议，跳上岸，在岸边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
春桃牵着马也上了岸，在旁边生了火。
火光照亮了三尺方圆的地面，远处是黑漆漆的树林，偶尔传来几声鸟叫。
龙允盯着火堆，忽然开口问：“林大人被软禁之前，有没有让你带什么话给我？”
春桃正往火里添柴，闻言愣了一下，随即摇头：“没有。小姐说，她只写了信，别的什么都没说。”
龙允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火堆里噼啪作响，火星溅出来，落在地上，很快熄灭。
他想起林婉儿那双眼睛。那姑娘看着柔弱，骨子里却比谁都倔。她写这封信，一定权衡了很久，一定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地写，写完又删，删完又写，最后才落定那封平缓而克制的信。
她没有哭，没有求，没有说“你一定要来”。
但龙允知道，她比谁都希望他能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