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北门的盘查比龙允预想中更严。守城士卒挨个查验路引，连挑担的菜贩都得掀开箩筐让刀尖翻搅两下。他骑在马上，混在一队贩运皮货的行商队伍里，压低帽檐，脸上涂了一层蜡黄药汁，看上去像害了半月肝病的落魄武夫。
轮到他的时候，士卒拿过路引扫了一眼，又抬头打量他。
“从沧州来？”
“是，将军。”龙允声音沙哑，带着几分刻意压低的恭敬。
士卒没再多问，挥手放行。龙允收好路引，策马入城，越过城门洞时，余光瞥见城墙内侧贴着几张新告示，墨迹未干。他扫了一眼，瞳孔微缩——告示上画着三幅人像，其中一幅虽只有五成相似，但眉眼轮廓分明是他。下方写着“通缉朝廷要犯，窝藏者同罪”。
影阁的动作比他预想中更快。
他压低帽檐，催马拐入东市。街面上的铺子大多半掩着门，茶楼酒肆里坐着的客人少了，但各条巷口多了些闲散汉子，有的蹲在墙角剔牙，有的靠在木架上看路，目光却时不时扫过过往行人。龙允认得这种盯法——六扇门的便衣，不是他见过的那些老面孔，应当是影阁安插进来的人。
他在城南一家不起眼的客栈落脚，要了间后院角落的单房。放下行李后，他没有急着出门，而是坐在窗边，隔着半掩的窗扇观察巷口。不到半个时辰，他看见三拨人从巷口经过，步伐沉稳，目光锐利，腰侧衣摆下隐约露出硬物轮廓。
龙允起身，从包袱里取出一封早已备好的信，用火漆封好，交给客栈伙计，嘱咐送往城南柳记绸缎庄，指名给林掌柜。伙计接过信，揣进怀里，快步出了门。龙允站在窗边，目送伙计拐过街角，直到消失在人群中，才收回视线。
一个时辰后，后门被人轻轻叩了三下，停顿，又叩了两下。
龙允拉开门，门外站着的是林婉儿的贴身丫鬟青荷。她换了男装，头上裹了布巾，脸上沾了些灰，若不仔细看，只当是个跑腿的小厮。青荷侧身闪进门，压低声音：“龙公子，小姐让我带话，今夜子时，老地方见。”
龙允点头。青荷没有多留，转身从后门出去，融进夜色。
子时三刻，龙允翻过林府后院的围墙，落在花园假山旁的阴影里。园中灯火稀疏，巡夜的家丁每隔一刻钟才经过一趟，路线固定。他贴着墙根，绕过池塘，在一株老槐树下的石亭里见到了林婉儿。
她穿着一件深色披风，手里提着一盏掩了半边的纱灯，见龙允走近，灯盏微微晃了晃。
“你胆子真大。”林婉儿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担忧，“城里到处是影阁的人，你知道他们悬赏你多少银子？”
“多少？”
“五千两，死活不论。”
龙允笑了一声，靠着石柱坐下。“比我想得少。”
林婉儿没笑，从袖中取出一卷纸，递给他。“这是近半个月我爹被人构陷的文书。”她声音发紧，“弹劾他通敌叛国的折子，是户部侍郎赵崇义带头上的，附了十几封伪造的边关书信，上面盖着我爹的私印。”
龙允接过文书，展开，就着纱灯的光一页页翻看。字迹模仿得很像，边关调兵的细节也写得很具体，若不是他清楚林远山的为人，单看这些书信，确实难辨真假。他翻到最后一页，目光停在落款日期上——三日前。
“私印是怎么落到他们手里的？”
“上个月，我爹的印信在书房被盗过一次。”林婉儿咬了咬嘴唇，“当时报了官，但刑部查了七日，只说查无实据，草草了事。现在想来，那本就是影阁布的局。”
龙允将文书收好，沉吟片刻。“你爹现在何处？”
“大理寺的牢房里。”林婉儿的眼眶发红，“明日开堂，由刑部尚书沈崇海主审，赵崇义旁审。我求了很多人，没人敢替我爹说话，连往日同年的交情，这时候也都躲着走。”
龙允沉默了一会儿。“明日我出庭作证。”
林婉儿抬头看他，目光复杂。“你一旦露面，影阁不会放过你。”
“他们本来也没打算放过我。”龙允将文书折好，塞进怀中，“我在北境查到的东西，足够让赵崇义和影阁的关系大白于天下。那些账目、调令、私通边关将领的密信，我都留了副本，藏在一个让他们找不到的地方。”
林婉儿盯着他看了几息，眼底有泪光闪动，但她忍住了，没有让它落下来。“龙允……我不知道该怎么谢你。”
“那就别谢。”龙允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你爹当年在沧州救过我一命，我欠他的。”
林婉儿知道他没有说完，但也没有追问。
龙允转身要走，林婉儿忽然叫住他。“你手上有什么证据，能直接指证赵崇义？”
龙允回头，目光在灯下显得格外锐利。“影阁在北境采买军械的账本，赵崇义亲笔签批的调令，还有他派去接头的人，叫胡三，我已经找到了他，让他写了供状。”
林婉儿深吸一口气。“胡三在我手里。”
龙允一怔。
“三日前，我让人把他从赵府后门绑了出来。”林婉儿的声音平静，但眼底透着一股冷意，“他招了不少东西，足够让赵崇义翻不了身。”
龙允重新打量了她一眼。这个平日里只会在闺阁中绣花的女子，在父亲身陷囹圄的时候，竟然能做出绑人的事。他想起一句话——江湖儿女，骨子里终究是带刀的。
“明日大堂上，你让胡三出面对质。”龙允说，“我手里有账本和调令的副本，加上他的口供，赵崇义就算有影阁撑腰，也堵不住这窟窿。”
林婉儿点头。“我安排了人，明日一早把胡三送到大理寺门口。”
龙允走出石亭，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着林婉儿。“你爹的事了结之后，你打算怎么办？”
林婉儿没有回答，只是望着他，纱灯里的火苗跳了跳，在她脸上投出一明一暗的光影。
龙允没有等她的答案，翻过围墙，消失在夜色中。
回到客栈，他坐在桌边，将怀中的文书重新摊开，就着油灯一页页翻看。赵崇义的笔迹、影阁在北境的调令、伪造的书信，每一件证据之间都有细小的矛盾点，但单独看都不致命。只有将它们全部摊开，彼此印证，才能让那个漏洞现出原形。
他提笔，在纸上写下明日证词的关键词，逐条核对，确保每个环节没有疏漏。
窗外传来更鼓声，四更天了。
龙允吹灭油灯，躺在床上，闭上眼睛。脑海里却翻来覆去都是林婉儿最后那个眼神——有感激，有担忧，还有一种他读不太懂的东西。
他翻了个身，在心里叹了口气。
江湖与朝堂，终究难分难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