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允踏进大理寺正堂时,天光正好从堂顶的明瓦漏下,照在青砖地面上,泛起一层冷白的光。
他身上只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袖口磨出毛边,腰间系一条黑布带,连块玉佩都没有佩。两旁站班的差役交换了一个眼神——这人要不是真有底气,就是活腻了。
主审官高坐堂上,两侧陪审的官员一字排开。左首第一位就是兵部侍郎蒋呈,也是这次弹劾兵部尚书杨邺的主要推手。他今日换了一身绯色官服,腰悬鱼袋,面色沉静,目光却始终落在龙允身上。
“堂下何人?”主审官拍惊堂木。
“草民龙允,江南道平江府人氏,现为杨邺一案递交证物。”龙允抱拳,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堂上每个人都能听清。
堂后垂了一道竹帘,帘后隐约有人影。龙允眼角扫过,没有多看,只管从怀里取出一卷文书,双手呈上。
差役接过文书,转呈主审官。主审官翻开看了几页,眉头渐渐皱起。
“蒋侍郎,”主审官抬头,“这道调兵文书上,为何有你的印鉴?”
蒋呈站起身,拱手道:“大人明鉴,边关调兵事关重大,下官每日经手的文书不下百份,记不清也是常事。若有人蓄意伪造,印鉴也可以仿刻。”
他说得从容,语气里甚至带着几分委屈,像是真的被冤枉了。
龙允笑了。
“蒋侍郎说的是,印鉴可以仿刻。”他转身面对蒋呈,声音平稳,“那这笔迹呢?这道文书上的批注,是蒋侍郎手书‘准发’二字,旁边还有朱笔圈点。草民不才,恰好请了通州三位老书吏比对过,这笔迹与蒋侍郎历年奏折上的批注,笔锋走势、起笔收笔,无一不合。”
他从袖中又取出一卷纸,展开来,上面密密麻麻贴着蒋呈历年奏折的批注影印件,旁边是那道调兵文书的批注拓本,每一处转折都标了红线。
蒋呈脸色微变,但很快又恢复如常:“本官写了几十年的字,若有人刻意模仿,也能学个七八分像。”
“那这封密信呢?”龙允从怀里拿出第三样东西,是一封封了火漆的信,火漆上还压着一枚印章的痕迹,“这是蒋侍郎写给北境镇守使邓通的私信,信中提及‘调兵之事已办妥,只待杨邺落马,北境军权便可尽归邓氏’。这封信,是邓通府上总管交出来的。”
堂上顿时安静下来。
蒋呈的脸色终于变了,嘴唇动了动,目光在龙允脸上扫过,像是在判断这封信的真假。
“邓通的总管?一个奴才的话,也能算证据?”蒋呈冷笑,“况且,谁能保证这封信不是你自己伪造的?”
“蒋侍郎说的是。”龙允点头,“所以草民还带来一个人。”
他转头看向堂外,高声道:“请孙掌柜上堂。”
一个穿着青布衣衫的中年人走进来,脚步有些发虚,显然没上过公堂。他跪下行礼,声音发颤:“草民孙德才,在京城东街开了一间文墨铺子,专做官印、私印的雕刻。”
主审官眉头一皱:“这又与本案何干?”
“回大人,”孙德才擦了擦额头的汗,“去年腊月,蒋侍郎府上的管事来找草民,说要刻一枚私印,印文是‘蒋呈私印’四字。草民不敢多问,就刻了。后来草民听说出了事,心里害怕,就把那枚印的拓本留了下来。”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上面拓着一枚印章的痕迹。龙允接过,与那封密信上火漆压出的印痕对比,严丝合缝。
蒋呈的额头开始冒汗。
“荒唐!”他一拍桌案,“一个刻印匠人的话,也能作数?本官从未让人刻过什么私印!”
“那这枚印呢?”龙允从怀里掏出一枚小小的铜印,托在掌心,“这枚印,是草民从蒋侍郎书房的书架暗格里找到的。上面刻的,正是‘蒋呈私印’四字。”
蒋呈的脸色彻底白了。
他盯着那枚铜印,嘴唇发抖,却说不出话来。
堂后的竹帘轻轻动了一下,帘后的人影似乎往前倾了倾。
主审官沉默片刻,沉声道:“蒋侍郎,你可还要辩驳?”
蒋呈咬紧牙关,目光在龙允和那枚铜印之间来回扫视,忽然冷笑一声:“就算那封信是下官写的,又能说明什么?下官与邓通确有私交,书信往来不过寻常应酬,所谓‘调兵之事已办妥’不过是酒桌上的敷衍之词,当不得真。”
“那这些账目呢?”龙允又拿出一卷账册,“这是蒋侍郎在通州钱庄的存银记录,三年来共存银十二万两,而蒋侍郎的俸禄每年不过千两。这笔巨款,从何而来?”
蒋呈的嘴唇动了动,终于没再说话。
主审官翻开账册,一页页看完,脸色越来越沉。他抬起头,看向堂上陪审的几位官员:“诸位大人,可还有话要说?”
陪审的官员们面面相觑,无人应答。
主审官正要开口,龙允忽然上前一步:“大人,草民还有一事。”
主审官看向他。
“草民呈上的这些证据,都曾被人三次拦截。第一次是在平江府,有人冒充府衙差役,要搜查草民的行囊;第二次是在进京的渡口,有人趁夜潜入草民落脚的客栈,翻遍了草民的行李;第三次,是在京城的城门口,有人以‘查缉盗匪’为由,拦住了草民的车马。”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蒋呈脸上:“三次拦截,都发生在草民手中掌握关键证据之后。蒋侍郎,你说巧不巧?”
蒋呈的额头已经渗出汗珠,却仍强撑着冷笑:“天下巧合的事多了,与本官何干?”
“那草民就不明白了。”龙允语气平静,“蒋侍郎府的管事,三天前还在城西的金玉楼里,与人喝酒时说过一句‘那个姓龙的,活不过这个月’。这话,要不要草民把那个喝酒的人请来对质?”
蒋呈猛地站起身,椅子向后翻倒,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指着龙允,手指发抖:“你——你不过是个布衣,凭什么对本官步步紧逼?”
“就凭你诬陷忠良,私通边将,贪墨军饷。”龙允一字一句,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就凭这大理寺的公堂之上,写的是‘明镜高悬’四个字。”
堂上彻底安静下来。
只有蒋呈粗重的喘息声,在空旷的公堂里回荡。
竹帘后的人影终于动了动,随即传来一声轻咳。主审官会意,拿起惊堂木,重重拍下。
“蒋呈,你可知罪?”
蒋呈双膝一软,跪倒在地。
主审官下令摘去蒋呈的官帽,收押候审。两名差役上前,架起蒋呈往外拖,他挣扎着回头,目光死死盯着龙允,嘴唇动了动,却终究没有说出一句话。
龙允站在原地,目送蒋呈被拖出公堂,这才转身,朝主审官拱手行礼。
主审官点了点头,目光里有几分赞许。
龙允走出大理寺时,天色已经暗了。街上的灯笼陆续亮起,有人从身后追上来,递给他一封信。
“龙公子,这是尚书大人让小人送来的。”
龙允接过信,拆开看了一眼,里面只有两个字:多谢。
他把信折好,塞进怀里,沿着街道往城门方向走去。夜风迎面吹来,带着河水的腥气,他深吸一口,脚步轻快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