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允离开京城那天,是个阴天。
他骑着一匹青骢马,沿着官道往南走,肩上只背了一个包袱,腰间挂着一柄寻常铁剑。出城时没有回头,也没有送行的人。那些在京城里喝过酒、打过架、论过道的朋友,他一个都没告诉。
他知道,若是说了,定有人要拦,有人要送,有人要问他去哪,什么时候回来。他答不上来,也不愿答。
江湖路远,走到哪算哪。
出了顺天府,沿官道走了三日,龙允便拐进了一条山路。山路狭窄,两旁枯草齐腰,马蹄踩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他勒住马,抬头看了看天色,云层压得很低,山风裹着湿气扑面而来。
要下雨了。
他催马快行,约莫走了半个时辰,果然看见路边有一座茶寮。茶寮不大,茅草顶已经有些漏了,用几根竹竿撑着,门口挂着一面褪色的布帘,上面写着“山泉煎茶”四个字。
龙允翻身下马,将马拴在茶寮外的木桩上,走进茶寮。里面只有三四个客人,各自坐在角落,低头喝茶,谁也不说话。茶寮主人是个三十出头的汉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衫,正蹲在炉子前扇火,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龙允一眼。
“客官喝茶?”
“来一壶热的。”
龙允在靠边的位置坐下,把剑放在桌上,环顾了一圈。茶寮虽破,却收拾得干净,墙角堆着几捆干柴,茶壶和碗碟都摆得整整齐齐。他注意到茶寮主人起身时,腰背挺直,脚步轻稳,是个练家子。
雨很快就落下来了。
雨点砸在茅草顶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风从破漏处灌进来,吹得布帘翻飞。茶寮主人端着一壶热茶过来,放在龙允面前,随口说了一句:“这雨怕是要下一阵,客官不赶路的话,可以多坐会儿。”
龙允点了点头,倒了一碗茶,双手捧着,热气扑在脸上。他喝了一口,茶汤清亮,入口微苦,咽下去后舌尖泛起一丝回甘。他在京城喝过不少好茶,什么龙井、碧螺春、大红袍,但此刻坐在这个破旧的茶寮里,听着雨声,手里这碗粗茶反倒格外对味。
雨越下越大,山路上的雨水汇成溪流,冲下来不少碎石和枯枝。茶寮里又来了两个人,一个扛着锄头的老农,一个背着药篓的采药人,都是附近的村民,进来避雨,要了两碗最便宜的茶,蹲在门口嚼着干粮。
茶寮主人给两人添了茶,又回到炉子前,从怀里掏出一本泛黄的书,翻了几页,眉头微微皱起,似乎在琢磨什么。
龙允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场景有些熟悉。他想起自己在江湖上飘荡的那些年,也曾在无数个雨天的茶寮里歇脚,听陌生人说话,看陌生的风景。那时候他什么都没有,但什么都不怕。
京城待久了,人就容易忘了来路。
他放下茶碗,起身走到茶寮门口,看着雨幕中的山色。雨水冲刷着山石树木,雾气升腾,远处的山峰若隐若现,像一幅水墨画。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潮湿的空气里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让人精神一振。
“客官是外地人吧?”茶寮主人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后。
“从北边来。”龙允没有回头。
“听口音像是京城那边的。”茶寮主人笑了笑,“我年轻时也去过京城,待了三年,后来觉得待不住,就回山里了。”
龙允转过身,看了他一眼。这个人的眼睛很亮,笑容随和,但掌心有一层厚茧,拇指和食指之间的虎口尤其明显——那是常年握剑留下的痕迹。
“你也是江湖人?”龙允问。
茶寮主人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苦笑了一声:“以前是,现在不是了。开了这家茶寮,每天烧水煮茶,日子清静,挺好。”
他顿了顿,又说:“客官要是想走,等雨停了再走。山路不好走,有些地方塌了,绕过去要费些功夫。”
龙允点头道谢,回到座位上,又倒了一碗茶。茶寮主人没有再说话,回到炉子前继续翻那本书,偶尔用扇子拨弄一下炭火,让火苗窜起来,照亮他那张平静的脸。
雨下了整整一个时辰,才渐渐小了。
龙允结账时,茶寮主人只收了三文钱,说一壶茶就是这个价,多一文不收。龙允没有推辞,把铜钱放在桌上,解下马缰,翻身上马。
“后会有期。”茶寮主人站在门口,冲他拱了拱手。
“后会有期。”龙允也拱了拱手,催马上了山路。
他走出十几丈,回头看了一眼,茶寮已经隐在雾气里,只看得见那面布帘还在风中飘动。他忽然觉得,这个茶寮主人是个有意思的人,明明身上有功夫,却甘愿窝在山里煮茶,守着几间破屋过日子。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谁也不必替谁可惜。
龙允继续南下,走了大半个月,路过了三座城、四个镇,见了形形色色的人。他在一座小城里遇到一个卖糖葫芦的老汉,老汉的孙子被几个地痞欺负,他顺手教训了那几个地痞,老汉非要请他吃糖葫芦。他推辞不过,拿了一串,咬了一口,酸得牙都快掉了,但还是笑着咽了下去。
他在一座镇子上碰到一个走江湖卖艺的班子,班主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带着七八个徒弟,靠着耍把式赚钱糊口。他看了半场,觉得那套棍法练得不对,忍不住指点了几句。班主看出他是行家,非要留他吃饭,他推辞不掉,吃了一顿粗茶淡饭,临走时悄悄在碗底下压了一锭银子。
他的名声,就这么一点一点传开了。
有人说他在南边用一把剑挑了三个土匪寨子,救了几十个被掳的百姓。有人说他在一个渡口帮一个老船工打跑了水匪,分文不取。还有人说他在一座山上遇到一个隐世的高人,两人论剑三天三夜,最后惺惺相惜,结为知己。
这些话传到龙允耳朵里时,他已经到了另一个地方。他听完只是笑笑,不承认,也不否认。他知道,江湖上的传言就是这样,传着传着就走了样,添油加醋,越传越离奇。他做那些事的时候,从来没想过要出名,只是碰上了,就顺手做了。
但他更清楚,盛名是一把双刃剑。戴在头上,能让人敬你怕你,也能让人盯上你、算计你。他不想被盛名所累,更不想被架到一个下不来的位置上。
所以每到一处,他都不久留。住三五天,看看风景,走走逛逛,然后就离开,继续往下一个地方走。他从不在同一个地方停留超过五天,也从不在同一个茶楼喝酒超过两次。他像一个过客,从一座城飘到另一座城,从一个故事走进另一个故事。
有一天傍晚,他走到一座山脚下,看见路边有一块大青石,上面刻着“江湖路远”四个字,字迹已经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但笔力依然遒劲。他站在石前看了很久,伸手摸了摸那道刻痕,指尖触到石头粗糙的表面,有种说不出的踏实感。
他在这块石头前站了一炷香的工夫,然后转身,沿着山路继续向上走。
山风吹动他的衣角,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呼吸均匀,脚步轻快,像是走过无数次这条路似的。
不知走了多久,他忽然停住脚步,侧耳听了听。山风送来一阵隐隐约约的兵刃交击声,夹杂着几声呼喝,从山腰那边传过来。声音不大,但在这个寂静的山谷里,显得格外清晰。
龙允握了握腰间的剑柄,没有犹豫,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