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沙灌进领口的时候,龙允正蹲在商队尾车的阴影里,把一块干饼掰碎了往嘴里塞。饼硬得硌牙,嚼出来的渣子混着沙粒,喉咙像被砂纸刮过。他咽了两口,把剩下的半块塞回怀里,抬头看了眼天色。
日头偏西,风沙却不见小。商队领队老周头在前面喊了声“歇一炷香”,十几辆骡车陆续停下,赶车的汉子们纷纷跳下来,解下水囊咕咚咕咚灌水。
龙允没动。他靠着车轱辘,把破毡帽往下压了压,遮住半张脸。这顶帽子是出城时从一个倒毙的流民身上扒下来的,帽檐磨得发亮,缝里藏着虱子。他忍了三天,后背已经咬出一片红疹。
从京城出来已经二十多天。影阁的追杀在州府境内紧了一路,过了凉州才渐渐稀疏。龙允不敢大意,他选了这条最苦的路——混在流民堆里,跟着商队往北走。北疆战事吃紧,朝廷的注意力在边关,追捕的密探不会往这种地方钻。
商队里没人多看他一眼。流民太多,一个瘦巴巴的年轻人跟着走,没人觉得奇怪。老周头只问了一句“能干活不”,龙允点头,便被安排到队尾照看几匹驮货的骡子。
风沙里传来一阵马蹄声。
龙允的耳朵动了动。那声音来得很快,不是一两匹,至少十几骑,蹄声沉而急,压着风沙的呼啸逼近。他眯起眼,目光穿过漫天黄尘,看到西侧土坡上涌出一片灰蒙蒙的影子。
“马匪!”有人喊了一声。
商队炸了锅。赶车的汉子们抄起刀棍,老周头脸色发白,扯着嗓子喊围车。骡子受了惊,在原地打转,货箱撞得咣咣响。
龙允没动。他蹲在原处,右手按在脚边的沙地上,感受着地面传来的震动。十二骑,分三路,两翼包抄,中路直冲。领头的那匹马上坐着个光头大汉,腰挂弯刀,左臂套着一面铁盾。
典型的北疆马匪打法,快进快出,抢了就跑。
龙允垂下眼帘。他不能出手。朝廷的通缉令上画着他的脸,影阁的眼线遍布关内,一旦暴露行踪,先前的功夫就白费了。可商队被劫,他一样走不了——没有商队掩护,他一个人根本穿不过前面的戈壁。
马匪已经冲到百步之内。光头大汉在马背上直起身,弯刀出鞘,刀身在昏黄的日光下泛着冷光。
龙允站起身,从车板上抽出一根赶骡用的长鞭。鞭子是牛皮拧的,三股,末端系着一截铁钉,平时用来抽骡子的屁股。他拎着鞭子走到车队前方,混在几个拿刀的汉子中间,不显眼,也不退后。
马匪冲进五十步,弓弦声响,几支箭钉在车板上。一个汉子肩膀中箭,闷哼一声蹲下去。
龙允的目光锁定了光头大汉的马腿。他需要制造一个机会,让马匪知难而退,而不是真刀真枪杀光他们。
马队冲到二十步,光头大汉提缰跃起,马蹄踏向第一辆骡车的车板。龙允动了。他手腕一抖,长鞭贴着地面抽出去,鞭梢的铁钉擦着沙地划过,卷起一道黄尘。鞭子没有打向人,而是缠上了大汉坐骑的后蹄。
铁钉在蹄腕上绕了一圈,龙允猛地回拉。那匹马后蹄吃痛,嘶鸣一声,前蹄落地时失了平衡,侧身翻倒。光头大汉反应很快,一脚蹬开马镫跳了下来,落地时打了个滚,弯刀在地上划出一道沟。
其他马匪的冲势被阻了一下。龙允转身,鞭子又甩出去,这回打在另一匹马的眼皮上。那匹马受惊,人立而起,把背上的骑手掀了下来。
商队的汉子们趁着这个间隙,推出两辆装满石头的车堵住缺口。马匪的冲锋被截断,节奏一乱,气势便泄了三分。
光头大汉爬起来,看了一眼倒地的马,又看了一眼龙允的方向。龙允已经退到人群后面,鞭子垂在脚边,低着头,一副老实巴交的模样。
大汉骂了一声,翻身上了同伴的马,挥手喊了句“撤”。马匪来得快,去得也快,黄尘里只剩下几个模糊的影子。
老周头松了口气,回头看了看受伤的汉子,又看了看龙允,目光里带着几分打量。龙允把鞭子挂回车板上,蹲下身,继续啃那块干饼。
老周头没多问。常年在道上跑的人,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商队继续上路。龙允跟在队尾,风沙打在脸上,粗粝得像砂纸。他抹了一把脸,感受着皮肤上被风沙刮出的细密伤口,心想北疆这地方,确实跟京城不一样。京城的风是软的,撑船湖上,杨柳拂面。这里的风带着刀子,能把人一层层剥干净。
走了五天,雁门关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
城墙是土黄色的,混着沙石,从戈壁滩上拔地而起,横亘在天地之间。关墙高大,垛口处有士兵站岗,旌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关外聚集着大批流民,灰压压一片,扎着破帐篷,烧着枯柴,烟柱在风里东倒西歪。
龙允站在关外,看着那些流民。孩子蹲在沙地上,面无表情地啃着不知从哪捡来的骨头。老人靠着墙根坐着,眼睛半睁半闭,嘴角干裂出血。一个女人抱着孩子,跪在路边,面前摆着一个破碗,碗里什么都没有。
关内的运粮车从他们身边经过,没有人停下来。
龙允的喉咙动了动。他见过死人,见过江湖上的厮杀,但眼前这种沉默的、没有声音的凋敝,比刀剑更让人堵得慌。战争不是武侠小说里写的那样,豪杰交手,胜负定局。战争是这些流民蹲在风沙里,等着下一口粮,或者下一场死亡。
老周头在关卡处跟守军交涉。商队有文书,交了税就能过去。但龙允没有身份文牒,他混在流民堆里,想趁乱溜进去。
守军拦住了他。
一个披甲的什长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龙允心里一紧。他的通缉令上画的是他原本的模样,虽然瘦了不少,但五官轮廓没变,若碰到眼力好的,未必认不出来。
“文牒。”什长伸出手。
龙允低着头,没说话。
什长眉头皱起来,手按上刀柄。旁边几个士兵也围了过来,目光不善。龙允的右手轻轻贴在腰侧,那里藏着一把短刃。
一只手伸过来,把一张皱巴巴的文书塞到什长面前。
龙允侧头,看到一个老兵站在他旁边。老兵约莫五十岁,脸上全是风沙刻出的沟壑,左眼一片浑浊,像是瞎了多年。他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官爷,这是我侄子,从老家逃难来的,文牒在路上丢了。”
什长接过文书看了看,又看了看龙允,哼了一声:“下次带齐了再过关,别让老子难做。”
老兵连声应着,拉着龙允进了关。
龙允没说话,跟着老兵走了半条街,在一个拐角处停下。老兵松开手,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小子,别问老子为啥帮你。老子年轻时也跑过江湖,知道什么人该帮。”
龙允沉默片刻,抱了抱拳。
老兵摆摆手,转身走了,步子很慢,佝偻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深处。
龙允没有多留。他找了条人少的巷子,拐了几个弯,走进一家挂着破旗子的酒肆。酒肆不大,几张歪腿桌子,墙角堆着空酒坛,掌柜趴在柜台上打瞌睡。他挑了个角落坐下,要了一壶最便宜的酒。
酒是劣质的,酸涩,带着一股陈年木桶的霉味。龙允一口一口慢慢喝,耳朵却竖着,听着周围几个桌上的闲聊。
隔壁桌坐着几个穿短打的汉子,像是军中的伙夫,嗓门很大。其中一个拍着桌子说:“听说了没?北边那些鞑子,最近跟关内的人搭上了线。”
另一个压低声音:“谁?”
“影阁的人。”
龙允端着酒碗的手停了一下。
伙夫继续说:“有人亲眼看见影阁的密使在鞑子营里进出,说是谈什么买卖。朝廷那边还没动静,但咱们这边有人盯上了。”
“别瞎传,小心掉脑袋。”
“老子怕个屁,脑袋掉了碗大个疤。”
龙允把碗里的酒喝完,放下几枚铜钱,起身离开。
他站在酒肆门口,风沙扑面而来。雁门关内的街道上,行人稀疏,店铺半开半闭,远处城墙上传来士兵的吆喝声。
影阁勾结外敌。这个线索,值得往下挖。
龙允沿着街道慢慢走,目光扫过两旁的店铺和民居。他需要一个落脚点,一个能让他暂时藏身,同时又能观察军中动向的地方。军方是他唯一的机会——只有借朝廷的力,才能切断影阁的外部支援,才能把那些藏在暗处的人一个一个揪出来。
他拐进一条小巷,在一家挂着“平安客栈”旧木牌的门前停下。门板上的漆已经剥落,字迹模糊,但门口挂着灯笼,里面有光。
龙允推门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