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允蹲在军营外围的土坡后,盯着远处那排拒马桩看了半个时辰。
营门两侧各立两支火把,守夜的哨兵每隔一刻钟换一次班,换岗时会有半盏茶的工夫无人值守。他记下了这个规律,但没急着动。军营里少说三百人,硬闯是送死。
他正盘算着能不能从西侧那道矮墙翻进去,就听见土坡下面传来一阵骂声。
“你们是来当兵还是来绣花的?站没站相,枪都端不稳,上阵就是给敌人送军功!”
龙允探头看去,一个身材魁梧的壮汉正站在新兵队列前,手里拎着一根胳膊粗的军棍,骂一句就在地上砸一下。那壮汉虎背熊腰,脸上有道从眉梢斜到嘴角的刀疤,在火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赵铁山。
龙允认出了那张脸。三年前在北境协同作战时,这汉子带着三十人打退了敌军百人队,浑身浴血,刀都砍卷了,照样冲在最前面。
那时候两人还一起喝过酒。
龙允刚想退回去,赵铁山已经扭头朝这边看了过来。军棍在手掌里掂了掂,赵铁山咧嘴一笑:“哪个不长眼的蹲那看热闹?出来。”
新兵们齐刷刷转头,二十多双眼睛盯着土坡。
龙允知道躲不掉了。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从坡后走出来,站在火把能照到的范围里。
赵铁山脸上的笑僵住了。
刀疤在火光下抽动了一下,他盯着龙允看了三息,手里的军棍握紧又松开,松开又握紧。新兵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觉得百夫长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你胆子不小。”赵铁山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人能听见。
龙允没说话,站在原地没动。
赵铁山回头骂了一句:“看什么看?都给老子去练枪,扎木人一百下,少一下今晚别想吃饭!”新兵们赶紧散开,跑到营房旁那排木人桩前,乒乒乓乓练了起来。
赵铁山走过来,一把抓住龙允的胳膊,把他拽到营房后面的阴影里。他手劲很大,攥得龙允胳膊生疼。
“你知不知道现在全城都在搜你?”赵铁山松开手,压低声音道,“军部那边的告示上写着,通敌叛国,私通敌军,抓住就地处决。你居然还敢摸到军营来?”
龙允靠在墙上,看着赵铁山。这个男人脸上多了几道新伤,但眼神和三年前一样,凶狠中带着几分直愣。
“我没有通敌。”
赵铁山哼了一声:“你跟我说没用,得跟军部说。我要是抓了你,送到上面,说不定连之前的嫌疑都能洗清了。你知道我因为这案子被叫去问了几回话?三回!”
龙允没接话,只是看着他。
赵铁山骂骂咧咧了几句,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个干饼子,掰了一半递给龙允:“吃吧,看你那样子,跟饿了三天的野狗似的。”
龙允接过饼子,确实饿了,但他没急着吃,而是先开了口:“我想留在军营,以客卿身份帮你们查敌情,换取庇护。”
赵铁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没什么嘲讽,更多的是无奈:“你?你一个人能查什么敌情?军营里斥候三十多个,个个都是老手,也没查出什么名堂来。”
“你们查的是明面上的,我查那些你们查不到的。”
赵铁山盯着龙允看了很久,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回去。他回头看了一眼营房,又看了看远处那排还在练枪的新兵,犹豫片刻后道:“我要是把你藏起来,被发现了,我这百夫长就当到头了,弄不好还得跟着你一起掉脑袋。”
“所以,我不让你白冒险。”
赵铁山挠了挠头,又骂了一句,然后转身朝营房后面那间堆杂物的房子走去,推开门,里面堆满了破旧的军帐、木桶和坏掉的兵器架。他把杂物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一块能躺人的地方,回头冲龙允招了招手。
“今晚先住这,别出声,我晚上来找你。”
龙允走进杂物间,赵铁山把门从外面带上,脚步声渐渐远了。
房间里很暗,只有门缝里透进来一丝火光。龙允靠在一个破木桶上,把干饼子掰成小块,慢慢嚼着。饼子很硬,咬起来费牙,但能填肚子。
他不知道赵铁山会不会真的相信他,也不确定这个藏身处能维持多久。但眼下,这是他唯一的机会。
夜色彻底沉下来后,门被推开了一条缝,赵铁山闪身进来,手里拎着一壶水和一个油纸包。他把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几块酱牛肉,还带着温热。
“吃吧,别饿死了,我还指望你活着给我当证人呢。”赵铁山在对面坐下,把水壶递过去。
龙允接过酱牛肉,吃了一口,又喝了一口水,才开口问道:“最近的边境摩擦,是人为的还是巧合?”
赵铁山的脸色变了变,他沉默了几息,才压低声音道:“有内鬼。”
龙允切牛肉的动作顿了一下。
“上个月,西边那支巡逻队在预定路线上遭遇伏击,三十人死了二十七个。那路线是两天前才定的,知道的人不超过五个。”赵铁山握紧拳头,指节捏得发白,“三天后,南边的粮仓被人纵火,仓库大门是被人从里面打开的。前天,军部送来的布防图在传递途中遗失了一卷,虽然两天后找了回来,但谁也不知道那两天里图纸被人看过没有。”
龙允把牛肉咽下去,问道:“布防图,都有谁接触过?”
“军部那边有记录,但送到边境驻军后,经手的人就多了。”赵铁山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皱巴巴的纸,递给龙允,“这是我私下记的,这段时间里所有接触过机密情报的人,一共十三个,有军官,有文书,还有几个斥候。”
龙允接过纸,借着门缝里透进来的光,仔细看着上面的名字。他看得很慢,每一个名字都在心里过了一遍。
“这些人里,有没有最近突然升官、或者家境变好的?”
赵铁山想了想,指了指纸上的第三个名字:“张副尉,上个月刚娶了第三房小妾,出手阔绰,赏钱给得大方。以前他穷得叮当响,连军饷都欠着,不知道钱从哪来的。”
龙允把那张纸叠好,贴身收起来。
“你想干什么?”赵铁山问。
“从内部排查。”龙允看着他,目光平静,“你继续盯着这些人,但是别打草惊蛇。我需要一个机会,接近他们,看看谁心里有鬼。”
赵铁山沉默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
“我给你三天时间。”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三天后,如果你什么都查不出来,我只能把你交出去,就当没这回事。”
龙允没说话,只是把剩下的牛肉包好,放回油纸里。
赵铁山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终究没说出口,推门走了出去。
门重新关好,杂物间再次陷入黑暗。
龙允坐在暗处,把那张纸从怀里掏出来,借着极其微弱的光,又看了一遍上面的名字。手指在最后一个名字上停了一会儿,才把纸重新收好。
他闭上眼睛,开始回忆这个月来所有关于边境摩擦的传闻,试图在那些碎片化的信息里找到一条完整的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