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压住整座大营,巡逻火把在营帐之间拖出断续的光影。龙允伏在一座粮仓的阴影里,等那队巡兵拐过转角,才贴着地面翻过栅栏,落进副将陈奎的宅院后墙。
院子里没有养狗,只有一口青石水缸靠在墙角,月光照得水面发白。他蹲在水缸边听了片刻,确认正屋没有动静,才沿着廊柱翻上二楼。
陈奎的卧房在走廊尽头,窗户半掩,里面传出鼾声。龙允从袖口抽出薄刃,拨开门闩,闪身而入。
房里酒气很重,陈奎仰面躺在榻上,鼾声均匀。龙允扫了一眼书案,上面摊着几封公文,都是日常军务,看不出问题。他转向墙角那只铁皮箱子,锁头是普通的铜挂锁,用薄刃别了两下就开了。
箱子里是几套换洗衣物和一本账簿。龙允翻了几页,记的都是粮草支领数目,字迹工整,看不出猫腻。他把账簿放回原位,正要合上箱子,指尖碰到箱底一块硬物。
他抽出来一看,是块巴掌大的黑铁令牌,断了一半,断面参差不齐,像是被人故意掰碎的。令牌正面刻着一个模糊的图案,像是鸟爪,又像是树枝。
龙允把碎片翻过来,背面嵌着一道暗红色的纹路,不是漆,是干涸后渗进铁质里的——血槽。
他在影阁的暗桩身上见过同样的纹路。那是影阁信物特有的标记,用特殊药水浸过,血泡不褪。
龙允将碎片揣进怀里,合上箱子,锁头原样挂好。他转身要走,脚下突然踩到一块松动的地砖,发出一声闷响。
鼾声停了。
龙允没有动,屏住呼吸,手按在腰间的短刀上。榻上的陈奎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含混不清的话,又沉沉睡去。
龙允缓缓退到窗边,准备按原路撤离。他刚将一条腿跨出窗沿,背后传来一声极细的机簧弹响。
他没回头,直接朝窗外扑去。身体还在半空,就听见身后“嗖嗖嗖”三声,三支短弩箭钉在他刚才站立的窗框上,箭尾还在颤动。
院子里立刻亮起灯火,有人高声喊:“有刺客!”
龙允落地时顺势翻滚,卸掉冲力,起身时已经握住短刀。正屋的门被踹开,两个护卫提刀冲出来,后面还跟着一个提着灯笼的管家。
“在那边!”管家一指,两个护卫朝他扑来。
龙允没有拔刀,侧身让过最先砍来的刀锋,左手扣住对方手腕向外一翻,那护卫吃痛松手,刀脱手落地。龙允趁势一推,那人踉跄撞向第二个护卫,两人滚作一团。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刀,反手倒握刀背,朝刚爬起来的护卫后颈敲了一下,那人闷哼一声又趴了下去。另一个护卫刚稳住身形,龙允已经欺身到他面前,一个擒拿手锁住他右臂关节,往上一提,那人疼得叫不出声,只来得及吸一口冷气,就被龙允一掌推在胸口,坐倒在地。
龙允没有恋战,转身朝后墙奔去。身后传来管家尖叫:“敲锣!敲锣!别让他跑了!”
铜锣声在夜里炸开,附近的营帐接连亮起灯火。龙允翻上墙头,回头看了一眼,陈奎的卧房窗口已经亮起烛光,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窗前,没有追出来,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
龙允落地后钻进一条窄巷,七拐八绕,确定身后没有追兵,才绕了个大圈返回营地。
赵铁山的帐篷里还亮着灯。龙允掀帘进去时,赵铁山正坐在矮凳上擦刀,见他一身灰土,眉头立刻皱起来。
“出事了?”
龙允把黑铁碎片放在矮桌上,将经过说了一遍。赵铁山拿起碎片,翻来覆去看了几遍,脸色越来越沉。
“影阁的信物,我认得。”赵铁山放下碎片,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陈奎跟了我六年,他调任副将还是我举荐的。”
“他升得太快。”龙允说。
赵铁山看了他一眼,没有反驳,沉默片刻后站起身:“你留在这里,我去找严将军。”
龙允没有拦他。赵铁山是军中老人,做事有分寸,他既然决定上报,就一定有他的理由。
半个时辰后,赵铁山回来了,脸色比走的时候更难看。他坐下,给自己倒了碗凉茶,一口喝完,才开口:“严将军说证据不足,一块破铁片说明不了什么,还让我不要胡乱猜疑,免得动摇军心。”
“他看了令牌吗?”
“看了。”赵铁山把碗往桌上一顿,“他说这种刻纹的令牌市面上能买到,做不得准。还说,如果真有确凿证据,再报不迟。”
龙允没有说话。他从赵铁山的语气里听出另一个意思——严将军的态度太稳了,稳得像是有备而来。
一个中层军官府里搜出影阁信物,正常反应应该是彻查,而不是压下来。除非压这件事的人,本身就不想查。
“你打算怎么办?”赵铁山问。
龙允站起身,走到帐篷门口,掀开帘子看了一眼外面。夜色深沉,巡逻的火把还在一明一暗地移动,看不出任何异常。
“我打算去一趟陈奎的老家。”龙允放下帘子,转身回来,“他每个月有一笔固定的银钱汇出,数额不大,但很规律,走的是军邮通道。我查过账目,那笔钱没有标注用途。”
赵铁山皱眉:“军邮记录归枢密院管,你拿不到。”
“我不需要记录。”龙允说,“我只想知道钱去了哪里。只要找到收钱的人,就能顺藤摸瓜。”
赵铁山沉默了很久,最后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扔给龙允:“这是枢密院外勤处的通行令,我早年办差时留下的。你拿着,万一遇到盘查,能顶一阵。”
龙允接过令牌,掂了掂分量,收进怀里。
“小心。”赵铁山说。
龙允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转身出了帐篷。夜风迎面吹来,带着泥土和干草的气息。他抬头看了一眼月亮,月相还早,天边仍有大片的暗云。
他沿着营地边缘的暗影一路向北,穿过两道哨卡,在第三道哨卡前停下,等换岗的空隙翻过栅栏,消失在夜色里。
身后的营地里,有人站在高处,望着他离开的方向,放下了手里的千里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