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雁门关外三里处,龙允伏在一块山石后,目光扫过远处敌营的灯火。
这是他第一次单独执行夜探任务。身后是大周的防线,前方是北狄临时驻扎的营地,中间这片缓冲地带,白日里两军斥候交锋不断,入夜后反倒安静下来。
龙允深吸一口气,提气纵身,身形如夜鸟般掠出。轻功是他最拿手的本事,师门所传的“踏雪无痕”本就擅长夜间潜行,配合夜色,他自信能避开大多数哨探。
脚下的沙土被夜风卷起,他落地的声音极轻,像猫踏过落叶。敌营外围的哨兵举着火把来回巡视,火光映出他们模糊的轮廓。龙允绕开正面,从营帐之间的阴影缝隙穿过。
营地比他预想的要大,粮草堆放在西北角,用油布覆盖,层层叠叠堆了十几座。龙允靠近时,借着微弱的月光看清了其中几袋粮食上烙印的标记——大周军粮特有的“周”字,下方还有雁门关粮仓的编号。
他的手停在半空,指尖触到粗糙的麻袋表面。这些粮食,他认得。半月前他还亲自押送过一批同样的粮袋入库,袋口用麻绳十字捆扎,每袋重约一百二十斤。现在,它们出现在北狄人的营地里。
龙允压下翻涌的情绪,目光扫过周围。粮草堆放得整齐,显然不是临时截获的,而是有计划地分批运送。他数了数,至少够三千人马半月之用。
就在他准备继续深入时,远处一处帐篷里传来压低的人声。龙允收住脚步,侧身贴到粮袋旁,屏住呼吸。
帐篷门帘掀开一角,火光透出,照出两个人影。一人穿着北狄将领的皮甲,腰间挂一柄弯刀;另一人浑身黑衣,面巾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身形瘦削,站姿却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紧绷感。
影阁的人。龙允认出了那种站姿。他在雁门关见过不止一次,这些杀手行事利落,从不多话,脸上永远挂着同样的冷漠。
“三日后,丑时三刻。”北狄将领的声音低沉,带着浓重的口音,“你们的人从西侧崖壁上去,那边守军换防间隙有半盏茶的时间。”
“侧翼?”黑衣人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对。雁门关正面城墙厚实,强攻伤亡太大。但西侧崖壁只有三处哨位,每处两人,交接时有空档。你们的人上去后,先解决哨兵,打开侧门,骑兵从缺口冲入,步卒随后跟进。”
龙允的指尖掐进掌心。雁门关西侧,正是他值守的区域。那片崖壁陡峭,守军一向认为敌人不会从那里进攻,布防最薄弱。若真让对方得手,关内几千守军来不及反应就会被冲散。
黑衣人点了点头:“粮草已经备齐,够你们撑到攻城结束。”
“很好。”北狄将领转身,从桌上拿起一张地图,“这是西侧崖壁的布防图,三处哨位的位置和换防时间都标清楚了。”
龙允的目光落在那张图上。距离太远,看不清细节,但他记住了换防时间——丑时三刻,半盏茶的空档。
他必须尽快回去。
龙允缓缓后退,每一步都踩在提前看好的位置。身后的粮袋堆叠得像一座小山,遮住了帐篷那边传来的光亮。他的脚步极轻,轻到落地时只有沙土细微的摩擦声。
走出十几步后,他绕过一座草料堆,准备从原路撤离。就在这时,一声低沉的呜咽从不远处传来。
龙允的身体僵住了。
三只军犬从暗处站起,铜铃般的眼睛在夜色中泛着绿光。它们没有立刻吠叫,只是压低身子,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龙允看清了,它们被拴在木桩上,铁链长度够它们扑到三丈范围。
他的右手缓缓摸向腰间的短刀。
最先动的是中间那只黑犬。它猛地扑出,铁链绷直,爪子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龙允侧身避过,短刀在手中翻转,刀刃贴着犬颈划过。黑犬落地时已经没了声息,鲜血从伤口涌出,渗进沙土。
左右两只军犬同时狂吠起来。
龙允不再犹豫,踢起脚下的沙土,身形向后急掠。铁链绷断的声响和犬吠声惊动了最近的哨兵,火把的光亮迅速朝这边移动。
“有刺客!”
龙允转身就跑,轻功提到极限,脚下的沙土被踩得飞溅。身后传来哨兵的呼喊和脚步声,至少有七八个人,方向在快速逼近。
一名哨兵从他左侧冲出,手中长矛直刺他腰间。龙允没停步,身体向右侧倾斜,短刀横掠,刀锋擦过矛杆,划开哨兵的手腕。那人惨叫着松手,长矛落地。
龙允脚步不停,但动作带动的伤口开始撕裂。他之前肋下被犬爪划开一道口子,衣料黏在伤口上,跑动时布料摩擦伤口,疼得他额头冒汗。
前方又闪出两人,手持弯刀,一左一右包抄过来。龙允咬牙,短刀交到左手,右手从靴筒里抽出另一柄匕首。两把短兵在同一个人手中,使出了截然不同的路子——左手刀势沉,右手匕首走轻灵。
他在师门练过双兵,只是从未在对敌时用过。此刻形势所迫,只能硬撑。
左边那人先扑到,弯刀斜劈,刀风带着破空声。龙允不退反进,右手匕首架住刀锋,左手短刀直刺对方胸口。那人没料到他速度这么快,刀还在半空,胸口已经中刀。
龙允抽刀转身,右脚踢在尸体上,借力向右侧翻滚。另一人的弯刀擦着他的后脑勺砍过,削下一缕头发。
龙允落地时,肋下的伤口再次撕裂,血顺着衣襟往下淌。他单膝跪地,左手撑住地面,右手匕首挡在身前。
对方已经冲到他面前,弯刀高高举起。
龙允猛地抬头,左手抓了一把沙土扬向对方眼睛。那人下意识闭眼,弯刀的动作慢了半拍。龙允抓住这个机会,身体向前弹起,匕首刺入对方咽喉。
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半分犹豫。
他解决完最后一人,身后的追兵已经逼近到二十步内。龙允不再恋战,转身朝雁门关方向狂奔。脚下是起伏的沙地,每一步都牵动伤口,呼吸变得急促,肺里像塞了团棉花。
身后的火把和呼喊声越来越远,但他不敢停下。直到翻过一道土坡,看到雁门关城墙上闪烁的灯火,他才放缓脚步,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龙允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伤势。肋下的伤口还在渗血,衣料已经和皮肉粘在一起,掀开时带出一股腥甜味。他撕下一截衣袖,胡乱缠了几圈,咬紧牙关拉紧布条。
站起来时,他眼前发黑,不得不扶着膝盖喘了好一会儿,才继续往前走。
守军远远看见一个人影踉跄靠近,拉弓搭箭喊话。龙允报上姓名和口令,城门才缓缓打开一条缝,他侧身挤进去,靠着城墙滑坐在地上。
赵铁山闻讯赶来时,龙允半靠在墙根下,脸色苍白,嘴唇干裂,衣襟上全是血渍。
“怎么搞的?”赵铁山蹲下身,伸手去按他的伤口。
龙允拍开他的手,从怀里掏出一卷布条,上面是他用炭笔匆忙记下的要点:“北狄三日后丑时三刻动手,从西侧崖壁突破。他们的粮草已经备齐,用的是我们的粮。”
赵铁山接过布条,目光扫过上面的字迹,脸色沉了下来。
“你确定?”
“粮袋上的标记还在,雁门关粮仓的‘周’字,我亲手押送过的那批。”龙允的声音沙哑,每说一句话都要喘口气,“布防图我看到了,三处哨位,换防间隙半盏茶。他们的人从西侧崖壁上去,先解决哨兵,开侧门,骑兵冲阵。”
赵铁山的眉头皱成一团,捏着布条的手指关节发白。
龙允看着他的表情,知道他在想什么。一没有确凿证据,二没有其他证人,单凭他一个斥候的口述,就调兵改防,万一情报有误,私自调兵的罪名足以让赵铁山掉脑袋。
“信不信由你。”龙允闭上眼睛,头靠在墙上,“但我把命都搭进去了,不是为了让你在这儿犹豫。”
赵铁山沉默了一会儿,转头看向西侧崖壁的方向。夜风从那边吹来,带着沙土的干燥气息。他想起十年前,龙允还是新兵时,曾经在雪地里背着他走了三十里,从死人堆里把他拖回营寨。
他站起身,对身边的亲兵下令:“传我命令,西侧崖壁增设双倍哨位,暗哨布在崖顶左右两侧,换防时间改为每半个时辰一次。连夜运石料上去,加固侧门。”
亲兵愣了一下,欲言又止。
“去办。”赵铁山的语气不容置疑。
亲兵抱拳领命,转身跑向营房。
赵铁山蹲下身,从怀里掏出一瓶金疮药,扯开龙允的衣服,把药粉倒在伤口上。龙允闷哼一声,额头上青筋暴起,但没有叫出声。
“你这伤,得养些日子。”赵铁山一边包扎一边说,“但后天,你得亲自上崖顶盯着。”
龙允咧开嘴,露出一个惨淡的笑容:“你倒是会使唤人。”
“谁让你是我带出来的兵。”赵铁山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很轻,像是怕弄疼他。
城墙上,火把照出西侧崖壁的轮廓。几队士兵正在搬运石料,脚步匆匆,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龙允听着那些声响,算是稍稍松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