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拂晓前的雾气还压在营地上空，赵铁山就带着两百人摸出了侧翼防线。

　　龙允跟在队伍末尾，左臂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

　　三天前那一剑穿肩而过，伤了筋脉，军医说至少得养半个月。但赵铁山只说了一句“能走就走”，他便没有多问，提着那柄从校尉尸体上捡来的铁刀跟上了队伍。

　　赵铁山选的位置是侧翼三里外的一处河滩地。

　　河滩左侧是片半人高的芦苇荡，右侧是座矮丘，丘上长满灌木。中间那条路是通往大营侧翼的必经通道，路面被前两日的雨水泡得松软，踩上去能没过脚踝。

　　“挖坑。”赵铁山蹲在丘顶，声音压得很低，“别挖太深，半尺就够，上面盖层薄土。”

　　两百人分成四队，一队伏在芦苇荡里，一队藏在矮丘灌木丛后，剩下两队沿着河滩两侧散开，用刀剑和双手在泥地里刨坑。龙允被分在矮丘这一侧，跟着七八个老兵蹲在灌木丛后，看着下面的人影在晨雾里忙碌。

　　一个四十来岁的老卒蹲在他旁边，手里攥着把短弩，弩箭箭头乌黑，显然淬过毒。老卒瞥了龙允一眼，目光在他缠着绷带的左臂上停了片刻，没说话，又转回去盯着河滩。

　　坑挖了不到一个时辰，天色刚亮透，河滩尽头就出现了人影。

　　先是三个，骑在马上，停在河滩入口处四下打量。其中一人下马，蹲在地上查看了一会儿，又起身朝身后招了招手。

　　很快，近百人陆续从河滩入口的树林里涌出来。

　　龙允眯起眼，看清了那些人的装束——灰布短衣，腰间别着短刀或短斧，其中有十来个背着长弓，箭囊挂在腰间。打头的是个光头大汉，光着上身，胸口纹着一头黑虎，手里提着一柄开山斧。

　　龙允认得那纹身。黑虎寨的人，盘踞在百里外的黑虎岭上，专做劫掠过路商队的营生。前些日子赵铁山派人摸过他们的底，寨子里有三百多人，领头的是个叫黑虎的寨主，据说一身横练功夫能扛住寻常刀剑。

　　光头大汉在河滩入口停住，目光扫过河滩，又抬头看了看两侧的矮丘和芦苇荡。

　　龙允的呼吸下意识放轻了。

　　但光头大汉没看出什么，回头朝身后吼了一句什么，近百人便沿着河滩鱼贯而入。

　　他们走得不快，队形松散，显然没把这座军营放在眼里。前面的几个斥候边走边用刀拨开芦苇，装模作样地探头探脑，但脚步轻快，显然只是在应付差事。

　　龙允看着那些斥候距离赵铁山埋下的陷坑越来越近，手心开始出汗。

　　第一个踩中陷坑的人是个瘦高个，一脚踩下去，泥土塌陷，整个人失去平衡歪向一侧。他还没反应过来，芦苇荡里便飞出三支弩箭，一支穿喉，一支钉入胸口，另一支射偏了，扎进旁边一个匪徒的胳膊。

　　惨叫声在河滩上炸开。

　　光头大汉的反应很快，立刻吼了一声“有埋伏”，挥着开山斧就朝芦苇荡冲过去。但赵铁山没给他机会，矮丘上三支响箭同时射出，不是射人，是射向河滩中央的泥地。

　　轰的一声闷响，河滩中央的泥地塌下去一大片，七八个匪徒掉进事先挖好的坑里，坑底竖着削尖的木桩，惨叫声立刻变成了嚎叫。

　　龙允看着赵铁山从灌木丛里站起来，手里提着一柄朴刀，刀身在晨光里闪着寒光。他没有喊话，只是挥刀朝河滩一指，两侧的伏兵便同时杀出。

　　混战几乎是瞬间爆发的。

　　龙允跟在老卒身后冲出灌木丛，脚下是湿滑的泥地，每一步都踩得深一脚浅一脚。他左臂使不上力，只能单手握着铁刀，刀尖朝前，跟着队伍朝河滩上那些已经乱了阵脚的匪徒冲去。

　　一个匪徒从侧面扑过来，手持短斧，劈向他的脖子。

　　龙允下意识侧身避让，左手习惯性地想要出招格挡，但左臂一抬，伤口撕裂的剧痛让他动作慢了半拍。短斧擦着他的肩膀劈空，斧刃划过绷带，带出一道血线。

　　龙允咬紧牙，右手的铁刀递出，刺向对方腹部。

　　这一刀他用了七分力，但刀尖刺入对方皮肉时，角度偏了，只在匪徒的侧腰划开一道口子，没能刺穿要害。匪徒吃痛，怒吼一声，短斧横扫回来，逼得龙允后退两步，脚下在泥地里一滑，差点摔倒。

　　龙允稳住身形，额头冒出一层冷汗。

　　他的剑法没问题，步法也没问题，但在这片泥泞的河滩上，他那些需要借力、转身、腾挪的身法招式全都不好用。一脚踩下去，泥地陷住脚踝，身体重心偏移，原本流畅的动作被硬生生打断，换成任何一个江湖高手来，面对这种地形都会束手束脚。

　　但现在不是比武，是杀人。

　　龙允深吸一口气，不再去想那些花哨的步法变化，不再追求剑招的优雅和连贯，只盯着眼前这个匪徒的动作，等他下一斧劈来，不退反进，侧身让过斧刃，右手的铁刀平推出去，直刺他的咽喉。

　　刀尖刺入喉结，血喷出来，溅了龙允半张脸。

　　匪徒的眼睛瞪得很大，手里的短斧掉在地上，双手捂住喉咙，踉跄两步，栽倒在泥地里。

　　龙允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匪徒抽搐了几下便不再动弹，胸口起伏得很厉害。他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掌心温热，带着腥味。

　　一个老卒从他身边跑过，丢下一句：“小子，刀不是这么用的，别想着刺，要砍，劈，剁，怎么省力怎么来。”

　　龙允没答话，提着刀跟上去。

　　接下来的战斗，他刻意压制住自己那些江湖路数的习惯，只看距离，只看对方的兵器走向，用最直接的方式出刀。劈、砍、剁、捅，不再追求招式的精确，只求快，只求能击中要害。

　　当他把第三个人的脖子砍断时，左臂的伤口已经崩开，血从绷带里渗出来，顺着胳膊往下淌。

　　龙允单膝跪在泥地里，大口喘气，铁刀插在旁边的土里，刀身上沾满血和泥。

　　河滩上的战斗已经接近尾声。黑虎寨的近百人被赵铁山的伏兵杀得只剩二十来人，被围在河滩中央，背靠背挤在一起。光头大汉胸口被砍了两刀，还在挥舞着开山斧，但动作明显慢了。

　　赵铁山提刀走上去，一刀劈在光头大汉的斧柄上，震得光头大汉手臂发麻，紧接着第二刀砍在他的脖子上，人头落地。

　　剩余匪徒见头领被杀，纷纷丢下兵器投降。

　　龙允拄着刀站起来，看着河滩上横七竖八的尸体和伤员，泥地被血浸透，踩上去黏糊糊的。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臂，绷带已经被血染红，伤口处传来一阵阵钝痛。

　　一个老卒走过来，蹲在他旁边，从怀里掏出一卷干净的布条，丢在他面前。

　　“伤口崩了，重新包一下。”老卒说，语气平淡，没什么多余的情绪。

　　龙允看了看那卷布条，又看了看老卒。老卒大约五十来岁，脸上有几道刀疤，眼神浑浊，但动作很稳，正蹲在地上用刀割下一块匪徒的衣服，擦刀上的血。

　　“多谢。”龙允捡起布条，解开已经被血浸透的绷带，露出左肩上那道还在往外渗血的伤口。他咬住布条一端，单手开始重新包扎，动作笨拙，但勉强能缠住。

　　老卒瞥了他一眼，伸手接过布条，三两下就给他包好了，打了个结，又在肩上拍了拍。

　　“你这身手，练过剑法吧？”老卒问。

　　龙允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江湖上的剑法，好看，打起来也花哨，但战场上用不了。”老卒站起身，收起刀，“战场上没有让你走完一套剑招的时间，也没有让你腾挪闪转的空间，只有一个动作的时间，一刀下去，不是你死，就是我死。”

　　龙允沉默片刻，站起身，朝老卒拱了拱手。

　　“受教。”

　　老卒摆了摆手，转身走了。

　　清点战果时，赵铁山站在河滩上，手里提着一颗人头，正是黑虎的二当家。他看了一眼龙允左臂上重新包扎的伤口，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龙允站在河滩边缘，看着眼前的景象。

　　泥地里躺着三十多具尸体，血水和泥水混在一起，散发出一股浓烈的腥味。活着的人正在清理战场，有的在翻尸体找值钱的东西，有的在给伤员包扎，有的在把俘虏绑起来。

　　这就是战场。

　　和江湖上的比武完全不同。比武讲究点到为止，讲究招式精妙，讲究胜负分明。但战场上没有这些，只有生死，只有最直接、最有效的方式。

　　龙允靠在矮丘上，闭上眼睛，眼前浮现出刚才那些画面——自己刺偏的那一刀，被泥地绊住的那一步，崩开的伤口，溅在脸上的血。

　　他想起自己在江南时，跟随师父学剑，师父说，剑法讲究的是意境，是人与剑的融合，是技巧与心性的统一。他练了十年，剑法已经算得上精纯，在同龄人中少有对手。

　　但刚才那一战，如果不是那个老卒提醒，他可能已经死了。

　　不是死在更强的对手手里，而是死在自己那些花哨的招式里。

　　龙允睁开眼，看着远处正在收拢队伍的赵铁山，心里生出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几个老卒在远处低声交谈，时不时看向他这边。龙允隐约能听到几句，大概是“那小子不错”“刚才那一刀够狠”“练剑的，能打成这样不错了”之类的话。

　　龙允没有过去搭话，只是坐在原地，看着自己手里的铁刀。

　　刀身上沾着血，已经干涸，变成暗红色。他用拇指擦了擦刀身，血痕没擦掉，反而在指腹上留下了一道淡淡的印记。

　　这一战，他杀了几个人，不算多，也不算少。但每一个人的死状都刻在他脑子里，挥之不去。

　　龙允把刀插回鞘里，站起身，朝赵铁山走去。

　　赵铁山正在清点俘虏，见他走过来，头也没抬，只说了句：“回去再说。”

　　龙允点点头，没有再问。

　　队伍回到营地时，已经是正午。

　　赵铁山被叫去中军大帐，回来时脸色不太好看。龙允后来才知道，赵铁山因为擅自调兵，挨了三十军棍，被罚了三个月的俸禄，但保住了军职。

　　龙允坐在自己的帐篷里，左臂的伤口已经重新上过药，换上了干净的绷带。他靠在帐篷的柱子上，握着手里的铁刀，刀柄已经被磨得发亮。

　　帐篷外，有人经过，脚步声很轻，然后是老卒的声音，带着几分敬意，说了一句：“那小子，有点意思。”

　　龙允没有回应，只是看着手里的刀，目光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