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寨聚义厅里，气氛压抑得仿佛能拧出水来，平日里总是弥漫着酒肉香味儿和粗鄙笑骂声的大厅，此刻却死一般的寂静。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十几具土匪的尸体，鲜血在坑洼不平的泥地上汇聚成洼，散发着刺鼻的血腥味。
二道疤大马金刀地坐在虎皮交椅上，脸色铁青。他的左臂被粗布草草包扎着，暗红色的血迹已经渗透了布条。他死死盯着面前桌子上摆着的东西——十几把崭新的三八大盖步枪，成箱的弹药，以及那把镶着金边的武士刀。
“大当家……”三炮咽了一口唾沫，声音都在发颤，“这……这他娘的是东洋人的东西啊！咱们这回，可是捅了马蜂窝了。”
“啪！”二道疤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茶碗直跳。他霍然起身，一把揪住三炮的衣领，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眼神像是一头被激怒的野兽：“我让你只图财不害命！你他娘的耳朵里塞驴毛了？！”
三炮吓得双腿发软，结结巴巴地辩解：“大、大当家，当时天太黑，弟兄们杀红了眼，谁能想到这帮孙子连个像样的商队都不装啊……”
“废物！”二道疤一把将三炮狠狠掼在地上。他胸膛剧烈起伏着，脑子里乱作一团。他混迹太行山十几年，靠的就是“稳”和“狠”。他知道在这个乱世里什么钱能拿，什么钱不能拿。可今天，他不仅拿了，还杀了人。
杀几个日本谍报人员，对二道疤来说或许不算什么。但他知道，这帮东洋鬼子睚眦必报，心狠手辣。惹了他们，整个太行山都要跟着遭殃。
“大当家，咱们……咱们撤吧？”一个老土匪凑上来，满脸惶恐，“趁着天黑，咱们连夜拔寨，躲进深山老林里，等风头过了再说。”
“撤？”二道疤冷笑一声，那笑声在空旷的大厅里显得格外瘆人。他走到桌前，一把抓起那把镶着金边的武士刀，猛地拔出半寸，刀刃在火光下闪烁着森冷的寒芒。
“跟着我混了这么多年，啥时候见我怕过？撤，就是怕，就是怂！”二道疤的声音沙哑而决绝，回荡在聚义厅里，“今天老子要是带着弟兄们跑了，以后在这太行山还怎么抬得起头？还怎么当这个老大？！”
他环视四周，看着那些面露惧色的手下，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怕了？怕就给老子滚下山去！老子绝不拦着。但只要还留在这山上，就得把腰杆子给老子挺直了！”
大厅里鸦雀无声。
二道疤深吸了一口气，将武士刀狠狠插回鞘中。他知道，现在不是发火的时候。当务之急，是想办法应对即将到来的报复。
“三炮。”他沉声开口。
“在！”三炮连滚带爬地站了起来。
“带人把外面的尸体处理干净，血迹洗干净。记住，不许声张，谁要是敢走漏半点风声，老子活剥了他的皮！”
“是！”
“还有，”二道疤顿了顿，目光投向门外漆黑的夜色，“把探子都给我撒出去，方圆五十里，只要发现东洋人的动静，立刻回来报！”
“大当家，咱们……真不跑？”三炮小心翼翼地问。
二道疤没有回答。他走到门口，推开那扇破旧的木门。门外，寒风呼啸，太行山的夜空深邃得如同一个巨大的黑洞，仿佛随时会吞噬一切。
他知道，暴风雨就要来了，但他更知道，他二道疤这辈子从来都是迎着风走。
“把门关上。”他背对着众人，声音低沉而有力，“今晚，谁也不许睡。把家伙都擦亮，子弹压满。老子倒要看看，这帮东洋鬼子能翻出什么浪花来！”
大门轰然关闭，将呼啸的寒风挡在了外面。
聚义厅里的火光摇曳着，将二道疤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斑驳的墙壁上，像是一尊沉默而狰狞的魔神。
他不知道的是，此时此刻，在北平的日军华北司令部里，一场针对太行山的屠杀计划，已经悄然展开。
北平，日军华北司令部。窗外，初冬的寒风裹挟着细碎的雪花，无情地拍打着高大的玻璃窗。与外面的阴冷肃杀不同，作战室内却温暖如春，巨大的水晶吊灯散发着刺眼的白光，将每一寸光洁的地板都照得纤毫毕现。
佐藤少佐站在一张占据了半面墙的巨大华北地形图前，双手背在身后，身姿挺拔得像一杆标枪。他穿着笔挺的将校呢军服，领口的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一双戴着雪白手套的手交叠在身前。
整个作战室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滴答”声，像是敲在人心上的催命符。
十几名军官垂手侍立在两侧，连大气都不敢喘。他们都知道，佐藤少佐此刻的沉默，比暴怒更让人恐惧。
“啪。”佐藤少佐缓缓转过身，将一份沾着暗红色血迹的战损报告重重地摔在了面前的紫檀木办公桌上。
“十五人，一个不剩。”他的声音不大，甚至称得上轻柔，但那生硬的中国话里却透着令人骨髓发寒的阴冷，“帝国最精锐的情报小队，带着‘囚笼计划’的绝密部署，竟然被一群……连制服都没有的支那土匪，像杀鸡一样给宰了个干净。”
他走到桌前，伸出戴着白手套的食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厉声问：“谁能告诉我，这是为什么？”
作战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名大佐军官上前一步，猛地立正，大声汇报道：“报告少佐阁下！根据现场勘查，对方人数在百人以上，使用的是土制武器和大刀。这是一支盘踞在太行山深处的土匪武装，匪首绰号‘二道疤’。他们……他们只是贪财，并不知道车队的真实身份。”
“不知道？”佐藤少佐嘴角勾起一抹极其残忍的弧度。他拿起那份带血的报告，目光落在上面一张模糊的照片上——那是二道疤在混战中一刀劈开日军军官肩膀的瞬间，眼神凶狠如狼。
“一群连字都不识几个的土匪，却知道把枪口压低，不杀平民，只图财不害命？”佐藤少佐的声音陡然拔高，像是一根绷紧的钢丝，“你们管这叫贪财？！这是狡诈！这是对我们大日本皇军的挑衅！”
他猛地将报告拍在桌上，眼神瞬间变得像毒蛇一样阴毒：“传我的命令。”
佐藤少佐转过身，面对着墙上的太行山地图，目光锁定了那个用红圈标出的位置。他缓缓举起戴着白手套的右手，用食指，在那个位置重重地画了一个血红色的叉。
“调集独立混成第四旅团主力，配属重炮中队和航空侦察兵，即刻开赴太行山。”他的声音在空旷的作战室里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地狱里飘出来的，“我要对太行山周边五十里内的所有村落，实行‘三光政策’。烧光他们的房屋，杀光他们的牲畜，抢光他们的粮食。我要让这片土地变成连一只鸟都不敢飞过去的无人区。”
佐藤少佐转过身，看着身后的军官们，眼神中闪烁着疯狂的杀意：“我要让那个叫‘二道疤’的土匪知道，惹怒大日本帝国的代价不是他一个山寨能承受的。我要用十万支那人的血，来祭奠帝国勇士的英灵！”
“嗨！”十几名军官猛地并拢脚跟，皮靴相撞，发出一声整齐的巨响。
佐藤少佐重新走到地图前，用洁白的手帕仔细地擦拭着刚才在地图上画叉时不小心沾上的一粒灰尘。他的动作优雅而从容，仿佛刚才下达的不是屠杀十万人的命令，而是在擦拭一件心爱的艺术品。
窗外，风雪更大了。太行山的方向，一场前所未有的腥风血雨正在悄然酝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