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整的命令传下来时,龙允没有跟其他人一样瘫倒在营帐里睡觉。
他坐在马厩边的木桩上,把刀横在膝上,反复拆解昨天那一战的每一个动作。
昨夜那场厮杀,他杀了七个人。用了六种不同的刀法,换了三次步法,最后一刀还加了一记回身旋斩。可事后回想起来,真正让他活下来的,不是那些花哨的变招,而是第一刀。第一刀出手最快,最直接,对方来不及反应就倒了。后面五刀加起来,反而拖出两处破绽,差点被斜刺里的一杆枪捅穿肋下。
龙允闭上眼,让意识重新走一遍内息运行路线。师门传下的心法讲究绵长柔和,真气在经脉里走的是小周天加若干分支,意在持久。可战场上没有人给你时间运完一整圈真气。刀锋已经到了,你只有一次机会。
他试着把真气压缩在丹田到右臂这条最短的路径上,舍掉其余分支,让内息像一根绷紧的弓弦那样蓄在经脉里。胸口一阵发闷,气血翻涌。这是经脉还不适应这种强行压缩的走法。他放慢速度,一点一点调整,让真气在膻中穴短暂停留再猛然放出,反复试探那条路径的承受极限。
一个时辰后,他出了一身汗,但右臂的出刀速度比之前快了将近两成。
还不够。这种走法对经脉负担太大,连续出刀三次就会刺痛。他需要找到更合理的压缩方式。
这时候,一声冷笑从马厩另一侧传来。
龙允抬眼看去,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正靠在拴马桩上,腰间挎着一柄厚背大刀,刀柄磨损严重,看得出是常年用刀的人。那人脸上有道从眉骨斜拉到下巴的旧疤,此刻正咧着嘴,露出一个不怎么友善的笑容。
“你就是那个姓龙的?”
龙允没答话,只是看着他。
疤脸汉子掂了掂刀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挑衅:“听说你在江湖上有点名头,飞花刀法耍得挺好看。可到了这儿,你那套把式怕是连伙夫都砍不死。”
旁边几个老兵停下脚步,隔着几步朝这边看。
龙允站起来,把刀提在手里:“你试过?”
疤脸汉子往前走了两步,嘿了一声:“我叫雷震天,五年前听说过你。你在江南道上跟人动手,打了二十七招才赢了一个使双钩的,那场架我远远看过一眼。花里胡哨,好看是好看,可你那一刀本来三招就能结束,非要绕一圈再从背后出刀,多余。”
龙允没有反驳。因为雷震天说的是实话。那场架他确实打得过于卖弄,事后自己也觉得丢人。
“现在不是江南了。”龙允说。
雷震天咧嘴一笑,抽出大刀,横在身前:“那就试试你现在的刀,是不是还跟唱戏似的。”
周围的兵卒自觉让开一片空地。军中打架是常事,只要不闹出人命,军官们一般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雷震天没有摆架势,大刀直接劈下来,势大力沉,刀风压得地上的尘土往两边翻卷。这一刀没留余力,就是要逼龙允硬接。
龙允向右跨出半步,避其锋芒,刀从腰侧横切出去,直取雷震天手腕。这一刀没有任何花哨变化,就是最简单的横切,但速度快得让雷震天瞳孔一紧。
雷震天收刀回挡,两刀相撞,发出一声脆响。
龙允的刀没有弹开,刀锋贴着雷震天的刀身滑上去,直逼他的握刀手指。雷震天被迫后退一步,重新拉开距离。
龙允没有追击,站在原地,刀尖垂地。
雷震天脸上那点轻视已经消失了。他重新打量龙允,换了握刀的手势,沉下腰,准备再攻。
龙允等他摆好架势,才动了。
没有试探,没有虚招,只是一步跨出,刀从下往上挑起,简洁得像一根直线。雷震天横刀格挡,但龙允的刀在接触的前一瞬突然变向,刀尖绕过他的刀身,直刺咽喉。
雷震天整个人僵在原地。
刀尖停在他喉结前一寸的位置,稳得像钉在空气里。
龙允收刀,转身走回木桩边坐下。
周围安静了两三息,然后有人低声骂了一句:“他娘的,这刀真快。”
雷震天站在原地,握着刀的手慢慢垂下来。他盯着龙允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把大刀插回刀鞘,大步走过去,在龙允旁边的木桩上坐下。
“你刚才那一刀,跟江南那次不一样。”
龙允擦着刀身:“在战场上学的。”
雷震天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是杀人罪流放过来的。在凉州那边砍了一个富户,他强占了我妹子的地,我找上门去,他先动的手。”他顿了一下,“我那一刀也是直来直去,没绕弯子。”
龙允没接话,但也没走。
雷震天从怀里摸出一个酒囊,喝了一口,递给龙允。龙允接过来喝了一口,辣得嗓子发紧。
“这地方有不少跟我一样的人,”雷震天说,“都是江湖上混不下去,被发配到这儿充军的。有使铁鞭的,有玩飞刀的,还有两个以前在镖局干过。你要是有兴趣,晚上我领你去见见他们。”
龙允把酒囊还给他:“为什么?”
雷震天看着远处连绵的军帐,声音低了几分:“因为鞑子的骑兵今年秋天肯定还要来。单靠咱们俩,活不了几天。多几个能打的,活着的机会大一些。”
龙允点了点头。
当天晚上,雷震天带着龙允绕过巡逻的哨兵,走进营地最西边一座破旧的帐篷。里面坐着七八个人,有的在磨兵器,有的在喝酒,看见雷震天进来,都抬起头。
雷震天往旁边让了让,露出身后的龙允:“这是龙允,用刀的。今天跟我打了一场,我输了。”
帐篷里安静了一瞬,然后一个络腮胡子的汉子笑了起来:“能让雷疯子认输,有点意思。”
龙允扫了一圈,看到这些人手里拿的兵器五花八门,但每个人看向他的眼神里,都没有敌意,只有好奇和打量。
雷震天拍了拍他的肩膀:“坐下说话。明天开始,咱们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
龙允在角落里坐下,接过递来的酒碗,喝了一口。酒很劣,但喝着心里踏实。他知道,这些人在战场上,会比那些编制里的老兵更可靠。因为他们都经历过真正的生死搏杀,知道什么时候该往前冲,什么时候该替兄弟挡一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