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压得很低，边境驿道两侧的枯树在风里发出干涩的响声。龙允蹲在一块突出的岩石后面，目光穿过前方百步外那座土石垒砌的哨塔——塔身三层，底层有火光透出，顶层的瞭望口隐约有人影晃动。

　　这就是影阁设在边境的通讯哨塔之一。据瞎眼老丐摸到的情报，塔内常驻七到九人，每三日更换一次密信路线，塔顶的烽火台能在半炷香内将消息传到百里外的下一处节点。

　　龙允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人。

　　毒手书生靠在树干上，左手捏着三枚铁蒺藜，指腹反复摩挲着棱角，目光落在哨塔方向，嘴角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瞎眼老丐蹲在更远处，耳朵贴着地面，枯瘦的手指在泥土上划着什么——那是他凭脚步声和震动判断出的巡逻路线。另外两人，一个叫柴七的使刀汉子，一个叫孙寡妇的使软鞭女人，都各自藏身在不远处的灌木丛里。

　　这是龙允花了五天时间，从边境镇子里找来的五个人。准确地说，是五个被流放的江湖人。

　　毒手书生原是江南一个小镖局的镖师，因为得罪了当地一个富户，被诬陷杀人，流放边境三年。他擅使暗器，尤其是一手铁蒺藜和三棱镖，百步内能打中铜钱眼。瞎眼老丐的眼睛是真瞎的，但耳朵和鼻子比常人灵得多，据他说自己年轻时当过斥候，后来因为不愿意替上官遮掩贪墨，被挖了眼睛扔了出来。

　　剩下两人也是类似——有本事，得罪过人，被扔到边境来等死。

　　龙允找到他们的时候，几个人正在镇子口的破庙里抢一碗馊粥。他站了半炷香，看完了那场争夺，然后扔了一袋银子在地上。

　　“跟我干一票，能活，能回来，能拿钱。”

　　就是这么简单的话。有人接了，有人没接。接了的，就是现在这五个人。

　　龙允没有急着问他们的来历，也没有许诺什么升官发财。他只是在第一天夜里，当着五个人的面，用一把普通铁剑，在三十步内削断了六根同时射来的弩箭。毒手书生的眼睛当时就亮了。瞎眼老丐没说话，但第二天开始主动用树枝在地上画地形图。

　　信任这种东西，在边境这种地方，不是靠说出来的。

　　“塔底的火光熄了。”瞎眼老丐忽然开口，声音压得极低，“换岗了，从底层到顶层，大约需要三十息。”

　　龙允立刻起身，做了个手势。柴七和孙寡妇从两侧包抄过去，毒手书生跟着龙允，贴着土墙根摸向塔底。

　　计划很简单——孙寡妇从塔后翻上去，用软鞭勒住顶层瞭望手的脖子，柴七封住底层出口，毒手书生用暗器对付中间那层的人，龙允正面闯进去，最快速度解决底层。

　　简单，但问题在于，他们之前从未配合过。

　　龙允踹开塔底木门的时候，里面的人比预想中的多了两个。四个汉子围坐在火堆旁，其中一人手里还拿着半块饼，看见门被踹开，愣了一下才伸手去抓刀。

　　龙允没给他机会。铁剑横削，将离他最近的那人喉咙划开，随即反手格住另一人劈来的柴刀，脚下发力，将那人踹得撞在墙上。剩下的两人刚站起来，两枚铁蒺藜从门外飞进来，一枚打中一人肩膀，一枚擦着另一人的耳朵钉在墙上。

　　龙允补了两剑，将两人结果。

　　但问题出在顶层。

　　孙寡妇翻上去的时候，瞭望手正好回头，两人打了个照面。孙寡妇的软鞭挥出去，被对方用手臂格住，鞭梢只缠住了手腕，没锁住脖子。那人立刻大吼起来，同时伸手去够旁边的铜锣。

　　铜锣敲响的声音在夜里传出去很远。

　　龙允听到那声锣响的时候，心里一沉。他冲出塔底，看见顶层瞭望手已经敲响了第二下，孙寡妇的鞭子还缠在对方手上，拉不开，扯不脱。

　　毒手书生从二层窗口探出半个身子，手里扣着三棱镖，但距离太远，天色又暗，他没有把握不误伤孙寡妇。

　　“往东边跑！”龙允吼了一声，随即转身朝哨塔西侧的树林冲去，故意弄出很大的动静，踢翻地上的铁桶，踩断枯枝，还往身后扔了一颗他在镇上买的火雷丸——这东西响声大，杀伤力小，但足够把所有人的注意力引过来。

　　塔里的人果然被引动了。底层剩余的两人从后门冲出来，追着龙允的方向跑。更远处，哨塔附近的营地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吆喝声，少说也有十几个人正在往这边赶。

　　龙允在树林里左穿右插，故意放慢脚步，让追兵始终能看见他的背影，又不至于被追上。他记得瞎眼老丐白天说过，这片树林往东一里有一条干涸的河沟，河沟里长满了半人高的杂草，可以藏人。

　　他跑到河沟边的时候，身后追兵已经拉近了不到二十步。他纵身跳进河沟，在杂草丛中滚了两圈，贴着沟壁蹲下，屏住呼吸。

　　追兵在河沟边缘停下，有人举着火把往下照，有人骂骂咧咧地说“钻洞里了”。火把的光在杂草上方晃了几次，没有照到龙允的位置。过了一会儿，有人下令往两边搜，脚步声渐渐散开。

　　龙允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才从河沟里爬出来，摸回哨塔。

　　塔底已经空了。孙寡妇和柴七正在清理痕迹，把尸体拖到塔后的土坑里。毒手书生坐在门口，左臂袖子被撕开，一道半尺长的刀口从肩膀一直延伸到肘弯，血已经染红了半边袖子。瞎眼老丐蹲在他旁边，用一块破布压着伤口，嘴里骂骂咧咧。

　　“刀口不深，但流了不少血。”瞎眼老丐听见龙允的脚步声，头也不回地说，“这小子运气好，再偏一寸就砍到骨头了。”

　　毒手书生脸色发白，但还能笑出来：“那孙子从二层扑下来的时候，我正背对着他。要不是孙姐喊了一声，我这条胳膊就交代了。”

　　龙允蹲下来看了看伤口，从怀里掏出一瓶金疮药，倒了大半瓶在伤口上，然后用布条重新包扎。毒手书生疼得龇牙咧嘴，但没有叫出声。

　　“是我没算好时间。”龙允一边包扎一边说，“顶层应该先打掉锣，再动手。这个顺序错了，后面全乱。”

　　没有人接话。但龙允能感觉到，气氛比刚才松了一些。这些人不是傻子，他们看得见龙允刚才干了什么——他一个人引开了大半追兵，给其他人争取了撤退和清理的时间。

　　柴七把最后一个人拖进坑里，走过来蹲下，闷声说了一句：“塔里搜到一封信，藏在底层地板下面。我摸出来了，但看不懂。”

　　他把一封滴了蜡封的信递给龙允。信封上没写字，封口处盖着一个很小的印章，图案模糊，看不清是什么。龙允没有当场拆开，塞进怀里，然后站起来扫了一圈在场的人。

　　“哨塔烧掉，痕迹全部抹掉，明天天亮之前撤回镇上。”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能听清楚，“毒手书生的伤要赶紧处理，镇西头有个老大夫，我认识他，能开好药。”

　　孙寡妇蹲在一边，把软鞭收起来，说了一句：“今天这事，要是换个人领头，我们几个都得交代在这里。”

　　她这话是对着柴七说的，但声音所有人都能听见。

　　龙允没有接这句话。他转身走向哨塔，从里面捡了一根烧了一半的木柴，扔到塔底的火堆里。火苗很快舔上了木质的楼梯，浓烟从窗口涌出来。

　　五个人在夜色里离开哨塔，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毒手书生被柴七扶着，走得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瞎眼老丐走在最前面，手里的竹竿敲在地面上，一下一下，节奏均匀。

　　龙允走在最后，一边走一边回想刚才那场战斗。塔底闯进去的时候，如果他提前跟柴七确认过封门的时机，顶层就不会有反应时间。如果孙寡妇翻上去之前，先让毒手书生用暗器打掉瞭望手手里的铜锣，那声警报就不会传出去。

　　问题不在个人身手，在配合。

　　这五个人，单拿出来都是有本事的人。但凑在一起，各自为战，漏洞百出。今天要不是他运气好，树林里的地形够熟，追兵没有仔细搜河沟，这会儿躺在地上的就不止是影阁的人。

　　龙允抬头看了看天。月亮已经偏西，天边泛出一层浅浅的灰蓝色。边境的风吹在脸上，带着尘土和草叶的气息。

　　他想起自己离开京城之前，那人说过的话——“你带不了一支队伍。”

　　现在看，这话说得不假。但今天是第一次，第一次能把人活着带出来，第一次把任务完成，第一次让这几个人愿意听他的。

　　他握了握腰间的剑柄，加快了脚步，跟上了前面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