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如墨汁，山风裹着潮湿的泥土气息扑面而来。
龙允伏在山脊的灌木丛中，目光锁住前方三里处那座横跨两山之间的木石桥。桥下是深不见底的峡谷，水声轰鸣，浑浊的激流拍打着岩壁。
这是敌军南下的唯一补给通道。
“目标确认。”龙允压低声音，右手在黑暗中比了个手势。
身后草丛里传来轻微的响动，六道人影各自散开，按预定位置潜入夜色。
老刀头带着三个人摸向桥头守军的哨卡，阿九和哑巴背着火药包，沿着桥墩边缘的岩壁向下攀爬。龙允留在原地，手按刀柄，耳朵捕捉着风声中的每一丝异响。
情报是三天前从影阁叛逃的账房口中逼出来的。这批粮草三万石，够敌军两万大军吃上一个月。断掉这条路，镇北将军府就能争取到至少十天的喘息时间。
十天，足够后方重新布防了。
龙允的呼吸沉稳而绵长，胸膛里那股真气却隐隐发胀。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虎口处的老茧已经磨得发白，五指自然弯曲，握刀的姿势干净利落，不再像从前那样先摆一个起手式。
师父教他峨眉剑法时说过，剑法讲究气韵连贯，美不胜收。可战场上没人看你美不美，出刀慢了，死的就是自己。
那些花哨的招式，那套讲究“先礼后兵”的起手式，两个月前就被他亲手废了。
两个月前，他第一次带队执行任务，因为念着师父教的“剑下留人”，只伤了对方右臂，结果那人在倒地之前甩出袖箭，射穿了他身边斥候的喉咙。
血溅在龙允脸上，热得烫人。
从那以后，他再没给对手留过余地。
桥头传来两声短促的鸟叫，是老刀头得手的信号。龙允紧绷的肩背略微放松，但目光仍死死盯着桥面。
片刻后，阿九和哑巴也从桥底爬了上来，全身湿透，脸上带着泥浆，但眼神亮得吓人。阿九冲龙允点了点头，拍了拍背后的火药包。
一切顺利。
龙允正要下令点火，余光忽然瞥见桥对面山道拐角处，亮起了一串火把。
不是两支，而是一整排，粗粗望去不下三十人。
领头那人骑着一匹黑马，马背上挂着一面惨白的旗子，旗上绣着一只半睁半闭的眼睛——影阁的标记。
龙允的瞳孔猛缩。
“撤。”他的声音不大，但透着不容置疑的命令，“老刀头带人先走，阿九和哑巴把引线拉长，炸完再走。”
“队长，那你——”
“我去接人。”
龙允没有解释，翻身从脊坡上滑下，双脚落地时几乎没有声响。他沿着桥下的阴影疾行，后背紧贴着生满苔藓的岩壁，目光锁定那支火把队伍中的首领。
那人四十出头，面皮白净，留着三绺长须，看起来像个文士，但马鞍两侧挂着的兵器却是一对铁锏，铁锏上布满暗红色的血槽。
影阁的供奉，赵铁锏。
龙允听情报贩子提过这个名字。此人原来是关东镖局的总镖头，后来不知什么原因投了影阁，替影阁杀人放火，手上功夫硬得很，尤其擅长在马背上使锏，一锏下去能砸碎牛头。
赵铁锏显然也察觉到了桥头的异常，勒住缰绳，目光扫过桥面，落在那几根从桥墩下延伸出来的引线上。
“有人动了手脚。”他的声音不急不躁，像是早就等着这一刻，“点火，烧桥。”
龙允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他从阴影中冲出来的那一刻，脚步没有任何预兆，像是一头潜伏已久的猎豹突然扑向猎物。左手的飞刀先到，直取赵铁锏的面门，飞刀破空的声音尖锐刺耳。
赵铁锏侧头避过，右手铁锏顺势横扫。
龙允根本没有等飞刀命中，飞刀出手的同一瞬间，他已经拔刀近身。刀锋贴着铁锏的杆柄滑过，火星四溅，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缩到不足三尺。
赵铁锏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他没想到对方敢这么近身。
铁锏是长兵器，近身就废了一半。
龙允的刀法快得不像话，没有任何花哨的变招，刀刀直取要害，咽喉、心口、肋下，每一刀都带着十足的杀意。赵铁锏被迫后仰，铁锏变招已来不及，只能弃了左手锏，用马鞍挡了一刀。
咔嚓一声，马鞍裂成两半。
赵铁锏翻身下马，落地时脚步踉跄了一下，右手铁锏抡圆了朝龙允砸过来。这一锏力道极沉，空气都被砸出了呜咽声。
龙允没有硬接。他侧身一让，刀锋顺着铁锏的势头削向赵铁锏的手腕。
赵铁锏收手不及，右臂上被划出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鲜血喷溅。
就在这时，龙允胸口突然一阵剧痛，像是有人拿烧红的铁棍捅进肺里。他咬紧牙关，强行压下翻涌的气血，但动作已经慢了半拍。
赵铁锏抓住这个机会，左手从靴筒里拔出一柄短刀，刺向龙允的腹部。
龙允侧身，短刀划破了他的衣襟，在腰侧留下一条三寸长的伤口。
两人同时退开，隔着三丈对视。
龙允的呼吸变得急促，胸口的剧痛没有缓解，反而越来越重。他知道这是两个月前那场硬仗留下的旧伤，上次被人一掌拍在胸口，肋骨虽然没有断，但肺腑被震伤了，一直没有完全养好。
赵铁锏也好不到哪里去，右臂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整条袖子都湿透了，脸色苍白得像纸。
“你也是条汉子。”赵铁锏喘着粗气，盯着龙允，“报个名号，我赵铁锏不杀无名之辈。”
龙允没有回答，只是握紧了刀。
桥下传来一声闷响，紧接着是轰隆的爆炸声，火光冲天而起，将半边天空都映成了橘红色。木料、碎石和粮草被炸飞的碎片像雨点般砸落下来，桥面从中断裂，巨大的木梁带着火焰落入峡谷，激流卷起白烟。
桥断了。
粮草也烧了。
龙允嘴角扯出一丝笑意，转身就走。
赵铁锏追了两步，但右臂的伤让他根本握不住兵器，只能眼睁睁看着龙允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龙允穿过乱石滩，钻进一片密林，胸口的剧痛终于压不住了，他单手撑住树干，弯腰吐出一口血。
血是暗红色的，带着腥味。
他伸手摸了摸腰侧的伤口，还好，只是皮肉伤，没有伤到内脏。
“队长。”阿九的声音从前方传来，紧接着是急促的脚步声，“你受伤了？”
“没事。”龙允直起身，抹了一把嘴角的血，“老刀头他们呢？”
“都在前面，已经和斥候接上头了，敌军追兵被桥头的大火堵住了，短时间过不来。”
“那就好。”龙允迈开步子，跟着阿九往密林深处走去。
走出三里地，他才停下来，靠在树干上，让阿九给他包扎腰侧的伤口。阿九的手很稳，动作利索，但看到龙允腰侧那道伤口时，还是忍不住骂了一句脏话。
“姓赵的够狠。”
“他比我惨。”龙允说，“右臂的筋被我挑断了，至少半年拿不了兵器。”
阿九笑了笑，没再说话。
天亮之前，他们走出密林，和接应的人马会合。镇北将军府的副将亲自带了一队骑兵来接，看到龙允虽然受了伤，但人还活着，脸上露出松了口气的表情。
“龙允，你的消息已经传到将军府了。”副将翻身下马，拍了拍龙允的肩膀，“将军说了，等战事平定，给你一个正式的职位。”
龙允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他靠在马背上，闭上眼睛，胸口那股闷痛还在，但比刚才好了一些。他想起两个月前第一次带队执行任务时，那个斥候死在他面前的画面，想起了自己当时握着刀，却不知道该不该砍下去的样子。
现在不会了。
断桥，烧粮，杀人，没有多余的动作，每一刀都干净利落。
这就是他现在的风格。
大军粮道已断，前方至少能缓上十天。
龙允睁开眼，看着远处山路上升起的炊烟，嘴角再次扯出一丝笑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