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莽的军帐里没有点灯，只有案上一支蜡烛，火苗被门缝里灌进来的风吹得来回晃动。
龙允站在帐中，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王莽才从后帐走出来。他卸了盔甲，只穿一件深青色便服，腰间挂着一柄短刀，刀鞘上镶着三颗铁钉，钉头已经磨得发亮。
这位镇守将军不到四十，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目光落在龙允身上时，像用刀背在人脸上刮了一遍。
“坐。”王莽指了指对面的矮几，自己先盘腿坐下，从怀里掏出一卷文书，随手扔在案上，“你的行动记录，十四天里出营九次，最远一次到了枫林渡。龙校尉，你知道枫林渡离敌军防线有多远？”
龙允在矮几对面坐下，腰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不到二十里。”
“不到二十里。”王莽重复了一遍，嘴角扯了一下，看不出是笑还是怒，“你带的是斥候小队，不是敢死队。深入敌境二十里，万一被截住，你的人头会挂在敌军寨门上，顺带连累我这个举荐人。”
龙允没有急着辩解，而是从怀里取出一块折叠的牛皮纸，摊开放在案上。纸上画着枫林渡周边的地形，溪流、树林、断崖，标注得密密麻麻。
“将军，枫林渡看似危险，但渡口西侧有一片密林，林中有条干涸的河道，能直通对岸三里外的高地。我上次去就是确认这条路线是否还能走。”
王莽低头看了一眼地图，目光在上头停留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眼神比刚才更冷了几分：“你刚到镇北军不到两个月，这片地形你比我帐下的老斥候还熟。龙允，你究竟是什么来路？”
帐中安静下来，蜡烛爆了一个灯花。
龙允平静地迎上王莽的目光：“将军，我的来路在入伍文书上写得很清楚，陇西人氏，流民出身，逃难到关内，恰逢募兵就入了伍。至于地形，我有个习惯，每到一处先把周围的路走一遍，以防万一。”
“以防万一。”王莽重复了一遍，手指在案上敲了两下，“防谁的万一？防敌军，还是防自己人？”
这话说得已经很重了。
龙允沉默了片刻，没有回避，也没有低头：“将军，如果我有异心，不会把枫林渡的密道画出来交给您。我做事只求一个结果——打退敌军，守住关隘。至于别的，我没工夫想。”
王莽盯着他，手按在短刀刀柄上，指节发白。
帐帘被人掀开，一个亲兵端着茶盘进来，看到帐中的气氛，脚步顿了一下，把茶碗放在案上，又低头退了出去。
王莽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没放下，就着碗沿说话：“你那个小队，最近在查什么？”
“查粮道。”龙允答得干脆，“上次押粮队被劫，丢了一百二十石粮食。我怀疑粮道上有内应，不然敌军不可能算得那么准。”
王莽的眉毛动了一下：“查到什么了？”
“线索断了。”龙允如实说，“查到第三站，那个经手人死了，说是失足落水。我看了尸体，后脑有伤，不是淹死的。”
王莽放下茶碗，手指在案上又敲了两下，这次节奏慢了很多。
“龙允，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容易想太多。我不管你在查什么，从今天起，你每次出营都要向我报备，回来之后交书面记录，不得遗漏。你小队的兵卒，我另派一个书记官跟着，帮你记录。”
这话的意思很明白——监视。
龙允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咽下去之后才开口：“将军，我可以接受报备，也可以接受记录。但眼下战事吃紧，如果因为我多了一道手续，耽误了战机，这个责任谁来担？”
王莽的脸色沉下来：“你在威胁我？”
“我在陈述事实。”龙允放下茶碗，碗底在案上磕出一声轻响，“北关的防守已经捉襟见肘，敌军随时可能发动第二次进攻。这个时候，与其把精力放在自己人身上，不如多派几队斥候盯着敌军动向。”
他顿了顿，语气放低了一些：“将军，我愿意接受监管，但请给我一点时间，至少让我把手头这条线查完。如果查完之后我还不能自证清白，到时候任凭将军处置。”
王莽靠在椅背上，烛火在他脸上投出明暗交错的光影。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龙允以为他不会再开口。
“给你七天。”王莽终于说，“七天之后，不管有没有结果，你都要把所有记录交上来，人也要重新编入营中，统一调度。”
龙允站起来，躬身行了一礼：“多谢将军。”
他没有再多说，转身掀帘走出军帐。
帐外的风很大，吹得营帐上的旗帜猎猎作响。龙允站在帐外，深吸了一口气，冷风灌进肺里，让他清醒了不少。
他没有回头，沿着营帐之间的通道往自己的营地走。路上遇到几队巡逻的士兵，有人认出他，远远地点头打了个招呼，他一一回应，脚步没有停。
回到自己那小队的营地时，几个老兵正围在火堆边上烤火。看到他回来，一个姓陈的老兵站起来，搓了搓手：“龙校尉，将军那边怎么说？”
龙允没有回答，在火堆边坐下，伸手烤了烤火，火光映在他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老陈，从明天开始，咱们出营要多带一个人。”
老陈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什么，脸色沉下来：“将军不信任咱们？”
“不是信任不信任的问题。”龙允从火堆里抽出一根烧了半截的树枝，在地上画了两道线，“他已经起了疑心，做什么都没用，除非我们真能查出内应，把功劳摆到他面前。”
“那要是查不出呢？”另一个年轻一点的士兵问。
龙允没有回答，把树枝扔回火堆里，火星溅起来，很快又被风吹散。
他心里清楚，查不出，麻烦就大了。
王莽不是那种会手下留情的人，七天之后，如果他交不出让人信服的东西，等待他的就不是调编那么简单了。
他抬起头，看着夜色中连绵的营帐，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夹杂着更夫敲梆子的声音。
内忧外患，夹在中间的人，每一步都得踩实了，否则随时会掉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