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从傍晚就开始下，到了戌时已经变成瓢泼之势。雁门关内的营房区，积水顺着地势汇成溪流，夹带着泥沙往低处淌。
龙允坐在营房角落的暗处，闭着眼听雨。
这种天气最适合刺杀。雨声掩盖脚步声，水汽模糊视线，连火把都点不着，营房外的哨兵撑着蓑衣也只能看到三丈之内。影阁的人要是选在今晚动手，那就是最合理的时机。
他睁开眼，看了一眼身边蹲着的雷震天。
雷震天正把一柄短刀插进靴筒里，动作熟练，没有发出任何声响。这人平时嗓门大得像打雷，但一到动手前就安静得像换了个人。龙允当初挑他进小队，就是看中这一点。
营房外传来三声蛙鸣。
那是哨兵的暗号——有人摸进来了。
龙允抬手，做了个下压的手势。屋里另外四个人同时屏住呼吸，贴着墙根散开，各自藏进早就布置好的角落。龙允本人则退到房梁下方的阴影里，腰间长剑已经出鞘三寸，又推了回去。
他要用的是手。
房门被从外面挑开，动作极轻，门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先探进来的是一截漆黑的刀尖，然后是一只穿着湿布靴的脚。
第一个刺客进来后没有立刻动作，而是贴着门内的墙壁，静静等了三个呼吸，确认屋里没有异动。第二个刺客紧跟着闪入，第三个、第四个，一共六个人，各自占据屋内的有利位置。
他们的视线都集中在床铺方向。
床上的被子鼓鼓囊囊，看起来像是有人躺着。
龙允在梁下阴影里看清了他们的站位。六个人，刀法和身法都属上乘，为首那个呼吸绵长，步法落地时几乎没有声响，至少是二流高手。影阁派这样的阵容来杀一个示警校尉，说明他们确实很重视。
重视到派了六个人，还选在雨夜动手。
为首刺客打了个手势，四人同时扑向床铺，刀光切开被子，里面塞的稻草和棉絮炸得到处都是。
就在这一瞬间，龙允动了。
他没有去拔剑，而是从阴影里一步踏出，右手扣住离他最近那个刺客的后颈，拇指和食指卡住颈椎两侧，用力一捏。那人的身体当场软了下去，刀还没落地就被龙允接住，反手掷向床边。
刀穿过一个刺客的后腰，钉进木床柱子。
剩下的刺客这才反应过来，转身迎敌。但营房里的空间太小，他们六个人本来就挤在一起，加上龙允这边的人早就埋伏好了，从两侧同时出手，短刀和匕首同时刺进两个人肋下。
雷震天一把抓住为首刺客的刀背，借力往怀里一带，膝盖顶在他小腹上。
战斗结束得比龙允预想的还快。
不到二十个呼吸，六个刺客倒下了五个，为首那个被雷震天按在地上，嘴角溢血，眼睛却死死盯着龙允。
“你早有准备。”那人说。
龙允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影阁的人不会蠢到以为我每晚都在床上睡觉吧？”
那人没说话。
“你们副首领什么时候来？”龙允问得很随意，像是闲聊。
刺客的眼神变了一瞬，虽然很快恢复平静，但龙允捕捉到了那一闪而过的波动。他等了两息，没有追问，而是站起身，走到营房角落的油灯旁边，点亮了灯。
微弱的火光里，刺客的脸色更加难看。
“你不用问，我不会说。”他咬着牙。
龙允转过身，看着他：“你刚才的眼神已经告诉我了。你们副首领亲自带队，主攻方向是东门，时间是三天后，对吗？”
刺客的瞳孔猛缩了一下。
龙允笑了笑：“别紧张，我猜的。但你刚才的反应证实了第一个答案。”
刺客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嘴唇动了动，最后吐出一口血沫：“你就算知道也没用。副首领带了三个影组，一共四十八个人，你挡不住。”
“那是我的事。”
龙允说完，转身走向墙角的水盆，把手上的血迹洗干净。雷震天已经处理完了剩下的刺客，把尸体拖到营房后面，用准备好的石灰和草席盖住。
“头儿，这些尸体怎么处理？”
“烧了。”龙允擦干手，“不留痕迹，不能给王莽的人留下任何把柄。”
雷震天应了一声，招呼两个人去后院搬柴禾。
龙允站在营房门口，看着外面的雨幕。
这场雨会一直下到明天，正好把血迹和脚印都冲干净。影阁的人来去无踪，就算少了几个人，王莽那边也找不到证据证明是他干的。他需要的就是这个时间差——三天之内，他得想办法把东门的防御调整好，同时不能惊动任何人。
雨声里，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
转身一看，是那个被雷震天按住的刺客，竟然还有一口气，挣扎着抬起头，吐出最后几个字：“你……比我们查到的……要强。”
然后他彻底断了气。
龙允走过去，合上他的眼睛，在心里说了一句:你查到的东西，都是我想让你们查到的。
雷震天回来的时候，龙允已经把所有尸体搜了一遍，确认没有任何能辨认身份的东西，然后把尸体扔进后院临时挖的坑里，浇上油，点火。
雨太大，火苗烧得不太旺，但足够把尸体烧成炭。
“头儿，东门那边怎么办？”雷震天蹲在火堆旁边，低声问。
“明天我去找刘千户，以加固营房为由，把东门附近的哨塔调整一下。你带几个人，把东门外的地形再走一遍，记住每条能藏人的路线。”
“明白。”
龙允站起身，看着火堆里的灰烬被雨水冲散，渗进泥土里。他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走回营房。
他在那张被捅破的床铺上坐下，闭眼调息。
刚才那一战消耗不大，但他需要保持最巅峰的状态。三天后，影阁副首领亲自带队，四十八个人，这才是真正的杀局。
但他也不是没有准备。
他睁开眼，从怀里摸出一张羊皮纸，上面画着雁门关东门的地形图，标注着每一条巷子、每一间仓库、每一处可以藏人的屋顶。这是他花了半个月时间画出来的，今天终于派上了用场。
他把地图摊开，用手指在图上画了几条线，嘴角露出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三天后，他要让那个副首领知道，什么叫反向伏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