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允将那份情报反复看了三遍，才把纸页凑到烛火上。
刺客的供词写得详细，从接头地点到暗号方式，再到王莽军中几处暗桩的位置，一一交代清楚。龙允没有全信，但也没有全扔。他把其中几条看似可信的线索挑出来，重新誊抄了一份，次日一早便去了赵铁山的营帐。
赵铁山接过纸页，目光扫过，眉头拧成一团。
“这些消息，你核实了几成？”
“三成。”龙允坦然道，“刺客的话不能全信，但也不能不信。供词里提到的几处暗桩，我派人暗中查过，有两处确实有异常动静。”
赵铁山沉默片刻，把纸页折好塞进袖中。
“我会递上去。至于上面信不信，不是你我操心的事。”
龙允知道赵铁山说的是王莽。他没有多问，拱了拱手退出营帐。
消息递上去的第三天，王莽的军令下来了。
赵铁山把龙允叫到帐中时，脸色有些难看。他摊开地图，手指在几处标记上重重敲了敲：“主攻方向增兵两万，其余各路保持现有兵力，预留一支五千人的机动队，随时策应。”
龙允盯着地图，目光在那支机动队的标注位置停留了很久。
“将军的意思是……将计就计？”
“是。”赵铁山叹了口气，“上面的意思很明确，既然知道对方可能设伏，就把主力压上去，打一场硬仗。其余方向能守则守，守不住就撤。”
龙允的手指在地图边缘轻轻划过，指腹按在敌军防线侧翼的一处山谷上。
“如果让我带一支小队从这边绕过去，袭扰他们的粮道和辎重，至少能牵制三到五天。”
赵铁山摇了摇头。
“上面不允许。主力决战在即，任何分兵都会被视为削弱正面力量。”
龙允没有再争。他退了出去，回到自己的营帐，坐在床板上沉默了很久。
当天夜里，他挑了十二个人。
都是跟了他多年的老兵，身手利落，嘴巴严实。龙允没有解释太多，只说了一句：“跟我出去办点事，天亮前回来。”
十二个人没有多问，各自收拾好兵器，借着夜色摸出了营地。
龙允选择的路线是一条猎户踩出来的山道，灌木丛生，碎石遍地，白天走都勉强，夜里更是寸步难行。但这条路能避过敌军所有哨点，直插对方粮道的中段。
他走在最前面，手里提着一柄短刀，刀尖拨开挡路的藤蔓，脚步却几乎没有声响。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在一处山脊上停下。身后一个老兵凑上来，压低声音问：“头儿，咱们到底去哪儿？”
龙允指了指山下那条泛着微光的土路。
“那是他们运粮的必经之路。今夜先摸清他们的巡哨规律，明晚动手。”
老兵顺着他的手指看下去，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龙允蹲在山脊上，夜风卷过他的衣摆，吹得袍角猎猎作响。他忽然觉得，这风与山石之间的摩擦声，像极了一种节奏。
他闭上眼睛，试着让呼吸与风声合拍。
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不再是蹲在山石上的一个人，而像是山石的一部分。风从他身上流过，他的气息随之起伏，身体的重心随着岩石的坡度自然调整，整个人仿佛与脚下的山脊融为了一体。
他睁开眼，看了看自己的手。
刚才那一瞬，他察觉到了一些自己从未注意过的东西——气势不是靠憋出来的，而是靠顺应环境，找出自己与天地之间最自然的那条线。
他站起身，脚步轻移，从山脊上滑下去，落地时几乎没有声音。
身后几个老兵面面相觑，都不明白龙允怎么突然变得像换了个人似的。
他们不知道，龙允自己也不完全明白。他只知道自己刚才那一下，身体对距离和角度的感知变得格外清晰，脚下的每一步都踩得恰到好处，没有多余的动作，也不需要多余的力气。
这让他生出一个念头——他离宗师，只差最后一层窗户纸。
接下来的三天，龙允带着这支小队在敌军后方搅得天翻地覆。
第一夜，他们烧了三个粮垛，劫走两车弓箭，还顺手弄死了巡逻队的一个什长。
第二夜，他们在河谷设伏，截住一支押运辎重的队伍，砍翻十几人，剩下的溃兵逃回营寨，报信说至少来了百人。
第三夜，龙允一个人摸进了敌军的一处前哨营地，绕着营地转了一圈，在哨兵的旗杆上留下一条白布，上面写着“今夜不杀”四个字。
等敌军哨兵发现时，龙允已经撤出三里地，坐在溪边啃干粮。
一个老兵叼着饼子凑过来，嘿嘿笑道：“头儿，对面现在肯定以为咱们至少来了三百人，吓都吓傻了。”
龙允嚼着干粮，没有接话。
他脑子里还在想着刚才潜入营地时的感觉。那营寨的栅栏、旗杆、帐篷的阴影，每一步的落点，风向的转折，哨兵转身的节奏——这些东西在他眼里不再是孤立的信息，而是连成了一张网。
他只需要找到网眼，就能钻过去。
这种感觉很奇妙，也很危险。因为他知道，一旦自己习惯了这种状态，就很难再回到以前那种硬碰硬的打法里了。
但也正是这种状态，让他对即将到来的宗师境界有了更清晰的把握。
第四天清晨，龙允带着队伍返回营地。
刚进营门，赵铁山的亲兵就等在路边，满脸焦急：“龙校尉，将军找您，请您立刻过去。”
龙允把刀交给身边的老兵，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大步走向赵铁山的营帐。
掀帘进去，赵铁山正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份军报，脸色铁青。
他抬起头，看着龙允，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你昨晚去了哪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