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允从一片灌木丛中探出头,脸上三道血痕还在往外渗血。
三天前那场伏击来得太突然。
他和雷震天带着小队在青石岭一带侦察,原本以为只是摸清敌军的粮道走向,没想到对方早就在峡谷两侧布了埋伏。箭矢从头顶压下来的时候,雷震天一把推开他,自己后背中了一箭,两人在乱石中滚落溪涧,被水流冲散。
龙允摸了摸腰间的皮囊,水还剩半口。
干粮在第一天就吃完了。他翻过两道山梁,避开了三拨追兵,身上的伤从肩膀到小腿,大大小小七八处,最重的是左肋那条被刀尖划开的伤口,虽说已经止了血,每动一下还是扯得生疼。
他蹲在一块岩石后面,听了一会儿风声。
没有脚步声,没有马蹄,只有远处山涧的水声和鸟鸣。龙允这才靠着石壁坐下,从怀里掏出一把野菜,塞进嘴里嚼了嚼。苦的,涩的,但足够撑一阵子。
他想起小时候在乡下,祖父教他辨认山里的野葱和蕨菜,说人在山里饿不死,就怕心慌。那时候他不信,觉得学这些没用,练武才是正途。现在想来,祖父说得对。
龙允咬了一口野菜根,汁液在嘴里化开,苦得他皱紧了眉头。
追兵不会轻易放过他。
敌军既然能在青石岭设伏,说明他们对这一带的地形很熟悉。龙允判断自己现在的位置应该在青石岭西北方向的野狼谷,再往北走十里就是一片密林,到了那里,追兵的马就跑不起来了。
他站起身,沿着山脚一路向北。
太阳偏西的时候,他在一处断崖下找到了一个山洞。洞口被藤蔓半掩着,里面不算深,但足够一个人藏身。龙允钻进洞里,检查了一圈,没有野兽的痕迹,地上倒是干爽,铺着一层枯叶。
他用石头堵住洞口,只留了一条缝隙透光。
身上的伤需要处理。
龙允撕下衣摆,蘸了水把伤口周围的血痂擦掉,然后从怀里掏出那把随身携带的匕首,在火上烤了烤,挑开已经发炎的皮肉。疼得他额头冒汗,但手很稳。
清洗,包扎,做完这些,他靠在山壁上,闭上眼。
体内的内力在经脉里缓缓流动,这几天他一直没时间好好梳理。上次与敌军的交手,最后那一掌对拼,对方的真气震得他气血翻涌,当时没觉得有什么,过后才发现有几处经脉隐隐有堵塞的迹象。
龙允深吸一口气,将内力沉入丹田,一点一点地往那几处堵塞的地方冲。
洞外传来风声,又渐渐远去。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只知道自己的意识一直游走在清醒与沉入之间。内力在经脉里流转,每一次冲击都带着刺痛,但他没有停。那些堵塞的地方像河底的淤泥,需要一遍一遍地冲刷,才能让水流重新畅通。
有一瞬间,他感觉自己像是站在一片空寂的荒野里,四周什么都没有,只有风声和心跳。
这就是习武这么多年,第一次真正静下来。
以前他练功,总是想着怎么打赢对手,怎么在比试中占上风,怎么让门派里的人高看一眼。那些念头像一根绳子,一直把自己绑得死死的。现在想想,觉得可笑。
打赢了又能怎样?
人进了山,被追杀的滋味比打输更难受。龙允睁开眼,看着洞顶那些被烟熏黑的石壁,忽然觉得,活着这件事,比胜负重要得多。
他重新闭上眼,继续运功。
这一次,内力流动得顺畅了许多。那些堵塞的地方慢慢被冲开,体内的真气像是被清理过的河道,奔腾而有力。龙允感觉到自己的内力纯度比之前提升了一个层次,经脉的承受力也更强了。
他睁开眼,洞外的光线已经暗了。
龙允摸了摸伤口,已经结痂,不再渗血。他活动了一下肩膀,骨骼发出轻微的响声,整个人的状态比之前好了很多。
但肚子饿了。
这种明明白白的饥饿感,比受伤更让人清醒。龙允从洞口钻出来,趁着夜色,在附近找了几棵野果,又抓了两条溪水里的鱼。他不敢生火,怕被追兵发现,只能生吃鱼肉。
鱼肉带着腥味,他咬了一口,强迫自己咽下去。
第二天,他继续向北走。
途中遇到一队追兵,六个人,配着刀,牵着一只猎犬。龙允远远看见,立刻趴进草丛里,一动不动。猎犬在附近嗅了嗅,虽然没有发现他,却一直不肯离开。龙允耐心等了半个时辰,那队追兵才骂骂咧咧地走了。
他这才爬起来,继续赶路。
第三天傍晚,他终于走出了那片密林,在山脚下一处废弃的猎户木屋里,遇到了小队里的另外两个人。
一个是断了左臂的陈老七,一个是腿上被砍了一刀的小孟。
两人看见龙允的时候,眼眶都红了。
“队长,你还活着。”陈老七声音沙哑。
龙允点了点头,问:“雷震天呢?”
小孟指了指不远处:“雷大哥昨天就到了,在后山找了个地方歇着,他后背那箭伤还没好全,但人没事。”
龙允松了口气。
他让小孟去把雷震天叫来,自己靠在木屋的墙边,看着远处的山影。夕阳把整片山染成暗红色,风吹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声响。
龙允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的伤,又看了看陈老七那只空荡荡的袖管,什么也没说。
不多时,雷震天来了。
他后背缠着绷带,脸色有些苍白,但步伐还算稳当。看见龙允,他咧嘴一笑:“你小子命大。”
龙允也笑了:“你也一样。”
两人没再多说什么。龙允把剩余的干粮分给大家,安排了值夜的顺序,然后靠在墙边闭上眼。
他忽然觉得,江湖不是打打杀杀,是人情世故,也是活着本身。
这一趟荒野求生,让他明白了一件事:人这辈子,能守住身边的人,比什么都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