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允沿着山谷边缘疾行,翻过一道土坡,听见前方刀兵相击的声音混着喊杀,从一片低洼的乱石滩上传来。
他猫着腰,借着灌木的遮掩靠近,拨开枝叶一看,心头一紧。
三十多名黑衣甲士正围成一圈,刀光交错,中间一个满身是血的高大汉子背靠一块巨石,左手一条胳膊已经抬不起来,右手握着一柄缺了口的厚背刀,还在拼命格挡。
正是雷震天。
这家伙身上的衣甲碎了大半,露出的肩头和胸口全是刀痕,最深的一道从左肩斜劈到右肋,血已经染透了半边身子。他脚下踩着的碎石全是血,每挥一刀,脚步就踉跄一下,显然撑不了多久。
龙允没有犹豫,从腰间抽出短刃,脚下发力,整个人贴着地面蹿了出去。
他选的角度刁钻,从侧后方切入,两名黑衣甲士刚察觉风声,喉间已经多了条血线,来不及出声就软倒在地。龙允的身子不停,短刃在掌中一转,横削第三人的膝盖后弯,那人惨叫一声跪倒,龙允借势踩上他的后背,跃起一刀,直插第四人的颈侧。
雷震天看见来人,先是一愣,随即咧嘴笑了,血从牙缝里往外渗:“龙允!”
“别废话,压住右翼。”龙允落在他身边,短刃横在胸前,目光扫过剩下的黑衣人。
这些甲士训练有素,死了四个人,阵型不乱,反而迅速收缩,刀锋齐齐对准了两人。为首那个头戴铁盔的汉子冷冷开口:“多一个送死的,一起收拾。”
龙允没答话,余光扫过雷震天的伤势,低声说:“你还能撑几步?”
“撑到你杀光他们就行。”雷震天吐了口血沫,厚背刀往地上一顿,硬生生站直了身子。
龙允不再多说,身形一晃,迎着正面的甲士冲了过去。
他出手极快,短刃不跟刀锋硬碰,专走偏锋,刺腕、削指、挑筋,招招冲着对方握刀的手去。几息之间,正面三名甲士的虎口全被挑开,刀都握不住,捂着鲜血淋漓的手腕往后撤。
雷震天看得清楚,心头一热,也挥刀杀入侧翼。他虽然伤重,但底子厚,一刀劈下去,仍旧把一名甲士连刀带人砸退了三步。
那铁盔头领见势不妙,吼了一声“撤”,转身就跑。龙允哪肯放过,追出五步,短刃脱手飞出,钉入那人后腰。铁盔头领扑倒在地,挣扎了两下便不动了。
剩余的甲士见头领已死,再无战意,丢下兵器四散逃窜。
龙允没去追,转身扶住摇摇欲坠的雷震天。雷震天靠着巨石,喘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气来,望着龙允,声音沙哑:“龙允,我这条命,是你捡回来的。”
“你欠我的,回去再还。”龙允从怀里掏出金疮药,撕开雷震天的衣袖,把药粉倒在那道最深的刀口上。雷震天疼得额头青筋暴起,却没吭一声。
处理完伤口,龙允砍了根树枝给他当拐杖,两人沿着山道往回走。天色已经暗下来,山谷里只剩下风声和远处巡夜的篝火。
走出一段路,雷震天忽然开口:“我被俘那几天,听到一些事。”
龙允脚步不停,只侧头看他。
“影阁在敌军里安插了卧底,不止一个,而且职位很高。”雷震天压低声音,“我在囚牢里关着的时候,隔壁关了个敌军文书,他喝醉了酒,跟看守吹牛,说他们营里有个姓章的参将,每隔几天就派人往东边送信,送信的人从来不经过城门,翻墙出去。”
龙允目光一凝。
姓章的参将,东边送信,翻墙出营——这三点连在一起,指向一个方向:影阁的内线,已经渗透到了敌军的中层指挥体系。
“那人还说了什么?”龙允问。
雷震天想了想:“他说那参将平时不显山不露水,但每次出战之前,总要单独去见一个人,那人是谁他不清楚,只知道每次见完回来,参将的脸色都不好看。”
龙允沉默了一会儿,心中已经转过几个念头。
影阁在敌营安插卧底,这本身不奇怪,但能渗透到参将级别,说明对方在敌军内部经营已久。更关键的是,那位参将还要定期去见某人,那人若也是影阁的人,就说明影阁在敌军高层不止一个点,而是一条线。
他们回到营地时,已经是深夜。龙允把雷震天安顿在军医处,叮嘱他不要声张,然后径直去了赵铁山的帐篷。
赵铁山还没睡,正对着沙盘发呆。见龙允进来,挑了挑眉:“有事?”
龙允把雷震天的消息说了一遍,赵铁山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参将级别,还不是最高——那说明内鬼可能还在上面。”赵铁山的手指在沙盘上敲了敲,“你打算怎么办?”
“先不动。”龙允说,“现在打草惊蛇,那条线就断了。我要先把那个姓章的参将盯住,看他见的到底是谁。”
赵铁山点头:“我让人去查那个参将的履历,还有他最近跟谁走得近。”
“不要用你的人。”龙允摆手,“你身边也未必干净。”
赵铁山一愣,随即苦笑:“你倒是不客气。”
“小心驶得万年船。”龙允说,“我有个主意——引蛇出洞。”
他在沙盘边蹲下来,用手指画了一条线:“我们假装在城东发现了一处密信传递点,放出消息,说已经截获了影阁的往来信件。他们一定会派人来销毁证据,或者确认消息是否属实。”
赵铁山眼睛一亮:“钓鱼?”
“对。”龙允站起来,“你安排一队亲信,在城东那间废弃的铁匠铺设伏,我亲自去盯那个姓章的参将。只要他夜里出营,或者派人出营,那就有问题了。”
赵铁山想了想,又皱眉:“万一他不出手呢?”
“那就再添一把火。”龙允说,“明天你以主帅的名义,召集所有参将级以上的人开会,就说要彻查内鬼。那个姓章的如果心里有鬼,一定会有所动作。”
两人商议到后半夜,才敲定细节。龙允走出帐篷时,夜风扑面,他抬头看了一眼满天星斗,深吸一口气。
影阁的内鬼,军中的高层,敌营的卧底——这些线索像一根根线头,缠在一起,等着他去解开。
他回到自己的帐篷,躺下不到两个时辰,天就亮了。
营地里响起号角声,士兵们开始操练。龙允洗了把脸,换了一身不起眼的短打,戴上斗笠,混在出营采买的队伍里,往城东那间铁匠铺走去。
铁匠铺已经废弃多年,炉膛里积着灰,风箱缺了半边,屋顶漏着光。龙允在铺子对面的茶摊坐下,要了一碗粗茶,目光落在铁匠铺紧闭的木门上。
赵铁山的人应该在昨晚就布置好了,但他没有看到任何痕迹,这说明赵铁山选的人很靠谱。
龙允端起茶碗,遮住半张脸,余光扫过街道两头。
现在就等鱼上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