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谋部的灯火还亮着，龙允站在院墙阴影里，看着那只灰羽信鸽扑棱着翅膀消失在夜色中。

　　他已经在都尉府后院的鸽笼旁守了三天。

　　假军令是三天前经赵铁山的手发出去的，内容只有四个人知道：王莽、赵铁山、龙允，以及那个负责抄录的参谋部主事。现在，敌军已经做出了反应——斥候今早传回消息，赤甲军的主力正在向青狼谷方向移动，恰好是假军令中标注的伏击地点。

　　龙允转身，沿着墙根绕向参谋部所在的西院。

　　脚下青砖还带着白天的余温，夜巡的脚步声从巷口传来，他侧身贴进两座宅院之间的夹道，等那队人过去，才继续向前。

　　信鸽飞走的方向是西南，但龙允在意的不是鸽子，而是那只鸽子落脚的地方。

　　他推开西院角门，竹篾编成的鸽笼整整齐齐码在檐下，笼门都关着，只有最靠里的那只空了。龙允蹲下身，从地上捡起几根脱落的灰羽，又用手指捻了捻笼底的碎谷壳，湿的，说明天黑前才换过食水。

　　他退到院墙下，抬头往四周看了一圈。西院的墙头比别处矮了半尺，翻过去就是后街，再绕两条巷子，就是参谋部主事周崇文的宅子。

　　周崇文，四十二岁，在王莽军中做了十二年文书，三年前升任参谋部主事。此人行事低调，不喝酒不赌钱，每月俸禄大半寄回老家，在军中风评极好。龙允翻过周崇文的履历，没有找到任何破绽——恰恰是这种干净，让他觉得不对劲。

　　他回到住处，换了身夜行衣，又往靴筒里插了两柄短刃。

　　赵铁山坐在院子里等他，手里端着碗凉茶，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有结果了？”赵铁山问。

　　“信鸽往西飞，方向是赤甲军大营。”龙允系紧腰带，“但我不确定是不是周崇文。”

　　“那你打算怎么做？”

　　“去看看。”

　　赵铁山沉默了一会儿，把碗里的凉茶喝完，说：“人抓到了，送到我这儿来；抓不到，别让人知道你去过。”

　　龙允点头，翻身上了院墙。

　　周崇文的宅子在城西，前后两进，不算大，但收拾得干净利落。龙允绕到后墙，听了一会儿院内的动静——没有狗，没有巡夜的家丁，只有正屋里亮着灯，窗户上映出一个伏案的身影。

　　龙允翻了进去，落地时脚跟先着地，在青砖上几乎没有声响。他贴着墙根摸到正屋窗下，用手指沾了唾沫，在窗纸上戳开一个小孔。

　　周崇文确实在书房里，桌上摊着一摞公文，手里的笔正蘸着墨往下写。但龙允注意到一个细节：周崇文握笔的姿势不对——拇指压着食指，这是常年握刀的人留下的习惯，不是写字的文官该有的手型。

　　他继续观察，发现周崇文每隔一会儿就会抬头看一眼窗外，像是在等什么人。

　　龙允没有急着动手，而是退到院子角落，重新评估这宅子的布局。书房在后院东侧，西侧是库房，正屋走道通往前院，院子中间有一棵老槐树，树冠几乎遮住了半边天井。

　　他刚选好藏身的位置，就听见远处传来几声鸟叫。

　　三短一长，和鸽哨声很像，但龙允分辨得出，那是人学的。

　　周崇文立刻放下笔，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扇。他朝黑暗中看了一眼，然后转身回到案前，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卷轴，用油布包好，揣进怀里。

　　龙允看见了那个卷轴——那是他亲手准备的假军令底稿，上面盖着参谋部的印章。

　　证据够了。

　　周崇文换了身衣服，吹熄了灯，从后院的小门出去。龙允跟在他身后，保持着大约二十丈的距离，穿过两条巷子，来到城西一座废弃的土地庙前。

　　庙里已经有人等着了。

　　那人穿着黑衣，脸遮得严实，只露出一双眼睛。周崇文上前，把油布包递过去，说：“最新的部署，主将亲自签的，不会有错。”

　　黑衣人接过，没有打开，只是问：“上次那个伏击的消息，你传得慢了半日，将军很不高兴。”

　　“那不是我传的，是那个信鸽在路上耽搁了。”周崇文压低声音，“我这边的线人给了我消息，王莽已经起了疑心，正在查。”

　　“查到你了吗？”

　　“暂时还没有，但我得避一避。你们那边能不能安排我出去？”

　　黑衣人沉默了几息，说：“可以，但要再办一件事。”

　　“什么事？”

　　“杀了龙允。”

　　龙允在墙外听见自己的名字，心里一紧，但他没有动，继续听下去。

　　周崇文似乎犹豫了一下，说：“这个人不好杀，他身手不弱，而且赵铁山盯得紧。”

　　“那是你的事。”黑衣人冷冷地道，“他坏了我们好几件事，上边已经下了死命令，这个人必须除掉。”

　　“好，我试试。”

　　两人又说了几句，黑衣人转身消失在夜色中。周崇文站在庙门口，没有急着走，而是从怀里掏出一根烟杆，点上，慢慢地抽了起来。

　　龙允没有急着动手，而是等周崇文抽完烟，开始往回走，他才从暗处现身，跟了上去。

　　回到周崇文的宅子时，已经是三更天。

　　龙允再次翻墙进去，这一次他没有再藏，直接推开了书房的门。

　　周崇文正坐在书桌前，灯已经重新点上了，看见龙允进来，他愣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龙都尉？”他放下笔，笑着站起身，“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大事。”龙允走过去，在桌前的椅子上坐下，“就是路过，进来坐坐。”

　　“路过？”周崇文嘴角抽了抽，“龙都尉的住处和这里，不顺路吧？”

　　“确实不顺路。”龙允靠着椅背，目光落在周崇文的袖口——那里露出了一截油布，“但刚才在土地庙里，我好像看见周主事了。”

　　周崇文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的手慢慢伸向袖口，但龙允的短刃已经抵在了他的咽喉上，冰凉刺骨。

　　“别动。”龙允的声音很轻，“周主事，人在江湖飘，哪能不挨刀？你既然选了这条路，就应该想到会有今天。”

　　周崇文的脸涨得通红，但他没有挣扎，只是盯着龙允的眼睛，说：“你一个人来的？”

　　“够了。”

　　“你抓了我，你能问出什么？”周崇文忽然笑了，“我什么都不会说，死了这条心吧。”

　　龙允没有回答，而是伸手从他袖口抽出那个油布包，打开，里面果然是那卷假军令的底稿。他又在书桌上翻了一阵，找到几封尚未烧毁的信件，上面盖着影阁的暗记。

　　“这些够了吗？”龙允把信收好，看着周崇文，“还是说，你想让我在你身上搜出更多？”

　　周崇文没有回答，他的目光忽然变得凶狠，猛地咬向自己的舌头。龙允早就防着这一手，左手一翻，捏住他的下颌，用力一错，关节脱臼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想死？”龙允松开手，周崇文的下巴已经歪了，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没那么容易。”

　　他用绳子把周崇文捆好，又往他嘴里塞了一块布，然后扛起人，翻墙出了宅子。

　　赵铁山还在院子里等着，看见龙允扛着人进来，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

　　“人抓到了？”

　　“抓到了。”龙允把周崇文扔在地上，又从怀里掏出那卷假军令和几封信，“这是证据，够他死十次了。”

　　赵铁山蹲下身，翻了翻那些信件，脸色越来越沉。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说：“你做得很好，这件事我来处理。”

　　“王莽会信吗？”

　　“会。”赵铁山一挥手，“来人，把这个人押下去，连夜送进大牢。天亮之前，我要他开口。”

　　几名亲兵抬着周崇文走了，院子里只剩下龙允和赵铁山两人。

　　赵铁山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龙允，你这次立了大功，王莽肯定会重赏你。但你要小心，影阁的人不会放过你。”

　　“我知道。”

　　“你自己小心些。”赵铁山拍了拍他的肩膀，“这座城里，能信得过的人不多。”

　　龙允点头，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他躺在床上，看着屋顶，心里清楚，从那座土地庙里听到黑衣人要他命的那个瞬间开始，他就已经没有退路了。

　　天亮之后，王莽收到了赵铁山呈上去的证据，雷霆大怒，下令彻查参谋部所有官员，并把周崇文押到校场上当众处决。

　　那天，龙允站在校场边上，看着周崇文被拖上行刑台，心里没有太多的快意，只有一种沉甸甸的警觉。

　　影阁那边，一定不会善罢甘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