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将明未明，雾气还未散尽，远处敌营的号角便撕开了山谷的寂静。
那声音沉闷而绵长，像是从地底涌出的兽吼，一声接一声，震得人胸口发闷。
龙允蹲在侧翼的土坡后，背抵着湿冷的岩石，手边横着那柄已经饮过血的窄刃刀。刀身被破布裹了半截，只露出三寸刃口，晨光落在上面，泛着冷白的光。
他听见号角声里夹杂着战鼓，鼓点由缓而急，像雨点砸在铁皮上，越敲越密。
“要来了。”
身边的赵老四压低声音说了句，手里的盾牌往上提了提，挡住半张脸。龙允没接话，眼睛盯着前方雾气里晃动的黑影，数着数量。
三百步外，敌阵已经开始移动。
先是一阵密集的箭雨，夹着几发火油弹砸在正面防线上。泥土炸开，碎石和木屑翻飞，热浪隔着几十丈都能感受到。龙允感觉到脚下的地面微微震动，像有什么东西在土层下滚动。
炮火持续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声音才渐渐稀落下来。
随后，地动山摇。
龙允从土坡边缘探出半个头，看见雾中涌出密密麻麻的人影，黑压压一片，像潮水般朝己方阵地推过来。步兵冲锋的喊杀声混着铁甲碰撞的声响，汇成一股沉闷的轰鸣。
正面战场上，赵铁山的声音已经炸开：“稳住！盾兵上前，矛手架住！”
龙允收回视线，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二十三人。这些都是他这些天从各队挑出来的，身上带着江湖气，手里有真功夫，不是那些拿锄头充数的壮丁。
“侧翼的活儿，不守。”龙允的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每个人听见，“咱们绕出去，捅他们腰眼。”
有人咧嘴笑了一下，有人已经把手里的刀转了半圈，活动手腕。
龙允第一个翻出土坡，贴着山脚的灌木丛朝东侧摸去。身后的人跟得紧，脚步轻，呼吸压得低，没有一个人发出多余的声响。
敌军的正面主力已经和赵铁山的人撞在一起。铁器碰撞的声音密集得像炒豆子，中间夹杂着受伤的闷哼和呼喊。龙允没有回头，他盯着前方那支约莫百人的队伍。
那支队伍没有加入正面冲锋，而是沿着山坡缓慢推进，甲胄样式比普通士兵更精致，领头的是个骑枣红马的大汉，手里提着一柄铁脊长矛。
是精锐。
龙允的步子没有停，反而加快了速度。他绕到那支队伍侧后方，利用一片低矮的灌木丛做掩护，距离拉近到三十步时，对方终于有人发现了不对。
那骑马的汉子扭头看来，目光还未锁定，龙允已经动了。
他脚下发力，整个人贴着地面掠出，破布下的窄刃刀在出鞘的瞬间露出全部刀身。第一刀没有砍向骑马的人，而是斩向马腿。
马匹吃痛，前蹄跪倒，那汉子身体一晃，长矛还没来得及刺出，龙允的刀已经到了他脖子侧面。刀锋横切，血线喷出，人从马背上滚落，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周围敌军这才反应过来，几把刀同时朝龙允劈来。龙允没有硬接，身体像没有骨头一样贴着刀锋滑开，脚下连踩几步，从两人之间穿过，手里的刀顺势划过其中一人的腰侧，又反手扎进另一人的锁骨下方。
三声倒地几乎连在一起。
赵老四带着人已经冲了上来，二十三人分成两股，一股堵住正面的敌军，一股从侧面撕开缺口。龙允没有停手，他盯上了那支精锐队伍里的第二个领头人。
那是个精瘦的汉子，手里握着一对短戟，看见龙允冲过来，不退反进，双戟交叉朝着龙允胸口绞来。
龙允的刀没有迎上去，而是突然矮身，刀尖朝上，从对方双戟交错的空隙里刺了进去。这一刀角度刁钻，那汉子收势不及，刀尖直入咽喉，透出后颈。
龙允抽刀的同时侧身闪避，对方的身体才倒下，他的刀已经转向下一个目标。
战场上的声音变了。最开始是整齐的喊杀，现在开始掺杂惊慌的叫嚷和杂乱的脚步声。那支百人精锐队伍被龙允带人这一冲，阵脚乱了，有人开始后退，有人想绕到侧面包抄，但龙允的人始终粘在他们侧翼，像一把楔子，越钉越深。
龙允的刀每一次挥出都带着明确的目标，他砍的不是人，是兵阵的节点。哪里的军官在喊，他就往哪里去。哪里的旗手在摇旗，他的刀就落在哪里。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那支精锐队伍已经散了，地上横七竖八躺了十几具尸体，其中有五具是带队的小头目。
龙允站在战场边缘，刀尖朝下，血顺着刀身滑落，渗进泥土。他喘了口气，感觉到左臂有一道浅浅的伤口，是被流矢擦过的，不深，但火辣辣地疼。
他的目光越过混战的正面，落在敌阵后方那座高台上。那里站着几个人，看服饰和站位，是这支敌军的主将和军师。他们正在朝正面战场张望，显然还没有意识到侧翼已经出了问题。
龙允盯着那座高台看了几息，心里有了盘算。
正面战场依然胶着。赵铁山的人虽然悍勇，但人数劣势摆在那里，阵线已经出现了几处松动。如果继续这样打下去，最多再撑半个时辰，侧翼的优势就会被正面的人数劣势抵消。
龙允收刀，转身快步朝后方的主帐走去。
王莽正在帐前听传令兵汇报战况，眉头皱得紧。看见龙允浑身是血地走过来，他先是一愣，随即问道：“伤了？”
“皮肉。”龙允站定，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开口，“正面拖不住，我带人去端他们主将。”
王莽的目光在龙允脸上停了一瞬。他没有立刻回答，转头看了一眼远处那座高台，又看了看正面越来越吃紧的防线。
“你要多少人？”王莽问。
“从侧翼抽十个人，够了。”龙允说得平静，“人多反而暴露。”
王莽沉默了几息，最后点了头：“给你半个时辰，半个时辰后不管成不成，撤回来。”
龙允没有多说什么，转身朝侧翼走去。走出几步，他听见王莽在身后对传令兵说了句：“告诉赵铁山，再撑半个时辰。”
他加快了脚步。
赵老四几个人正蹲在土坡后面喝水，看见龙允回来，脸色都变了。
“头儿，你这是要干嘛？”
龙允把刀上残余的血擦了擦，重新用破布裹好，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
“打不过就摇人，不过这回摇的不是援军。”他说，“咱们去把他们的主将请过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