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反复摩挲，薄薄一张纸条的边角，被苏夜攥得渐渐起毛、翻卷。
他没有回头。
顺着绵长延展的白玉路稳步向南。此间天光始终平淡，不鲜亮，也不昏暗，死气沉沉地覆在整片浮峰之上。倾斜的峰影沉沉压落，铺在路面，晕出一层淡淡的青灰。
鞋底碾过路面交错的细纹裂痕，缝隙里积着常年无人清扫的薄灰，风一吹，便有极细的尘粒轻轻浮起。
南坊外务堂嵌在半山腰的岩壁之间，三间石屋紧紧挨着山体，浑然一体。门楣上刻着的“通材”二字，历经岁月磨蚀，笔画大半残缺，只剩模糊凹凸的轮廓，勉强能辨出字形。
门口靠着一名灰袍修士，身子半倚在门框上打盹，头颅随着呼吸轻轻一点一顿。
细碎的脚步声落进耳畔，他才慢悠悠掀开一线眼皮，淡漠扫了苏夜一眼，随即又沉沉合上，半点起身的意思也无。
“办什么事？”
沙哑的嗓音磨着粗粝的质感，像生锈砂纸反复摩擦寒铁。
“押送任务报到。”
苏夜抬手，将那张揉得微皱的纸条递了过去。
灰袍人不接，只掌心朝上，懒懒一伸。
“信物抵押，一枚下品灵石。”
苏夜探手入怀，摸出一枚冰凉的灵石，轻轻落进对方掌心。灵石沁着凉意，沾了些许他掌心薄汗，温凉交错。
灰袍人随手掂了掂，指尖一翻，径直塞进宽大的袖口。这才抬手接过纸条，垂眼草草扫过，指节在身前石案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两下。
身后老旧的木柜发出一阵干涩的吱呀摇晃，他探身摸索，取出一块素色木牌、两枚青铜符篆，还有一卷薄薄的兽皮路线图，尽数随手摊落在石桌之上。
“东西收好。路线、护符、货物封签。炼器阁只认原封，但凡破损，任务直接作废。”
苏夜微微颔首，俯身拿起木牌端详。
正面刻着规整的四字编号，四七三。背面落笔凌厉，染着暗沉血色，赫然是“死责”二字。
字迹沉冷，透着不加掩饰的凉薄。
“什么意思？”
灰袍人终于抬眼，目光寡淡，无半分波澜。
“死了概不负责。”
“途中遇劫、身死道消、尸骨无存，都算自己倒霉。堂内规矩都刻在墙上，自己去看。”
身侧石壁嵌着一块黑岩牌匾，密密麻麻凿满细碎条例，字如蚁虫，冰冷刻板。
苏夜视线扫过便收回，无心细看这些冰冷规矩。凡尘起落、仙门规则，于他而言，从来都是用来适应、用来活下去的条条框框。
“物资在哪？”
“后院推车，自己去取。”
屋后空地上停着一辆老旧木推车，车轮大半陷在夯实的硬土里，车身落满薄灰，蒙着一层暗沉的旧色。整车被厚重油布覆盖，粗重铁链死死锁紧边角，封得严实。
苏夜抬手解开铁链，掀开油布一角。
十只密封陶罐整齐码放罐身，每一只都贴着泛黄镇邪符纸，淡淡的药香透过密封罐口漫出，清冽又厚重。指尖轻触罐口符纸，边缘带着细微温热，是时刻运转的护身活阵。
他将油布重新盖好，攥住粗糙车把发力。
长久未用的轮轴早已锈死，方才挪动半寸，便死死卡滞。他沉腰蓄力，脚下稳稳踩住地面，车身微微震颤，终于挣脱淤土桎梏，缓缓滚动起来。
坡道一路向下，直通谷底隘口。
两侧错落的屋舍渐渐稀疏、消失，只剩几根焦黑断柱孤零零立在齐腰荒草里。柱身布满灼烧裂痕，像是曾遭雷火劈噬，满目荒芜。
谷底长风逆吹而上，裹着淡淡的铁锈腥气，混着泥土腐朽的淡味，沉沉压在鼻尖。
苏夜不言不语，一步一步，稳稳拉车下行。
行至第一处浮岛交接空域，头顶天光骤然一暗。
并非云雾遮日，是上方一块巨大浮石缓缓偏移，恰好挡住了洒落的光源，将这片山道笼进短暂阴翳。
断桥横亘前路，三道黑衣人影静静立在雾影之中。
三人皆覆着黑色鳞纹面具，遮住整张面容，只露一双双冷寂眼眸，手中长刀垂落地面，泛着森寒微光。
居中之人缓缓开口，声调冷硬：“此路归黑鳞盟管辖，过往行人，灵材抽三成当过路税。”
苏夜停下脚步。
“我不认这个规矩。”
“那现在，便有了。”
“绕路亦可入南坊。”苏夜语气平稳，无半分起伏。
“你可以试试。”
话音未落，左侧黑衣人身形骤然窜出，刀风凌厉，直劈苏夜肩颈，招式狠辣，毫无试探。
苏夜侧身轻避，手腕翻转，沉重车把顺势横扫，精准撞在对方肋下。
沉闷的撞击声响起，那人喉头一闷，踉跄后退两步，气息骤乱。
余下两人立刻分散站位，呈夹角之势缓缓逼近，封死所有退路。
苏夜左手轻按车沿，右脚悄然后撤半步，膝盖微沉，稳稳扎住身形。
沉寂丹田之中，荒古经劲力悄然翻涌，顺着脊背经脉节节攀升，尽数灌入手臂四肢。
他不拔刃，不亮符，周身无半分外泄威势，只静静立在原地，目光平静锁住三人动作。
右侧修士瞅准空隙，长刀一转，劈向推车车轮，意图毁货逼停。
苏夜脚尖轻轻一点地面，一粒碎石骤然弹飞，精准砸中对方握刀手腕。
力道猝然传至骨节，那人手腕一麻，长刀瞬间偏斜，只削落一层车轮外皮，未能伤及分毫罐体。
居中黑衣人心头一凛，低喝出声：“硬茬，撤！”
三人不再纠缠，纵身一跃，齐齐踏上旁侧浮空巨石，身形掠入山间薄雾，转瞬消失无踪。
苏夜并未追击。
他屈膝蹲下，低头检视车轮磨损处，只是浅浅一道划痕，不碍推行。又伸手按压油布，罐身稳稳当当，封签完好无损，内里药香依旧规整。
确认无误，他起身继续前行。
山间风势越发猛烈，卷着荒草碎屑漫天飞舞。
穿过一片嶙峋石林时，远处天际传来悠悠钟声。
一声，再一声。
节奏缓慢，沉缓绵长，像是某种隐秘讯号，在整片空域缓缓扩散。
苏夜置若罔闻，目光始终落于脚下崎岖山道。
脚下泥土渐渐褪去土色，泛出暗沉赤红，层层叠叠铺展向前，像是经年累月浸透血水，沉淀出的厚重色泽。
再往前数丈，一方老旧界碑立在路旁。
方正石体中央，凿着一个残缺的“南”字，石身从中间裂开大半，裂痕蜿蜒，透着岁月的破败。
百步之外，便是南坊炼器阁巍峨门楼。
门口立着两名青袍守阁修士，袍摆袖口绣着细密金线，规整肃穆。
见独手拉车而来的苏夜，两人目光交汇，彼此无声对视一眼。
“接的是死责任务单？”左侧修士开口问道。
“嗯。”
“开箱验货。”
苏夜依言解开锁链，掀开油布，逐一取下罐身封签，递交给守阁修士。
修士指尖抚过符纸纹路，闭目凝神片刻，感知阵纹完整、药性稳固，缓缓点头。
“封印未破，药性无损，任务交割完成。”
另一人抬手，递来三枚温润的中品灵石。
灵石入手微凉，内里流转的灵气醇厚绵密，远胜凡尘所见，丝丝缕缕渗入掌心肌理。
苏夜细心收好，贴身藏入内袋，转身便要离去。
“你独自一人完成的押送？”青袍修士忽然开口追问。
“是。”
“新人？刚来南坊接活？”
“初来。”
修士扯了扯嘴角，带出一抹意味不明的淡笑：“能单人走完这条线活着回来，倒是有些本事。近来道上劫掠频发，前几日还有个押送修士，被人剥去衣物，弃尸路边，下场凄惨。”
苏夜安静听着，无应声，无多余神色起伏。
身后传来渐近的脚步声。
一名二十出头的年轻修士快步走来，后背负着双剑，眉眼凌厉，脸颊一道浅疤顺着颧骨延伸，添了几分悍气。
他目光扫过空车，又落在苏夜腰间藏灵石的位置，上前半步，语气热络：“兄弟，下次接活可以组队。我常跑地脉三层，路况熟得很。采矿任务酬劳丰厚，只是风险太大，单人太难撑住。”
苏夜静静看着他，神色平和。
“这地方不讲情面，只讲拳头。抱团稳妥些，少栽跟头。”年轻修士继续劝说。
门槛上坐着一名须发花白的老者，手里捏着一杆旱烟，闻言嗤笑一声，烟雾缓缓吐出。
“新人抱团？纯属找死。”
“老东西，你少在这里危言耸听。”年轻修士眉头一皱，语气不悦。
老者抬眼，目光浑浊通透，看得透彻：“我吓唬你？上个月你带的那支小队，三个人入矿道，最后是不是就你一个疯疯癫癫逃出来的？”
一句话落地，年轻修士面色瞬间僵住，唇瓣动了动，终究无言辩驳，脸色沉沉退到一旁。
苏夜将作废的木牌交还守阁修士，转身径直离开。
“喂！”年轻修士不死心，追出两步，“明天矿队正好出发，我能帮你登记入档，真不考虑？”
“多谢好意。”
苏夜脚步未停，背影平稳淡然。
“我习惯独来独往。”
他避开热闹主街，顺着南坊外围僻静巷道慢行。
沿街商铺大多门户紧闭，寥寥几家开张的，也只是摆着简陋小摊，售卖些廉价符纸、辟谷干粮、残缺旧兵。路上行人皆是步履匆匆，垂首疾行，无一人驻足闲谈，整座坊市透着压抑的死寂。
偶尔有黑甲执律使列队巡过，长刀佩身，步伐整齐划一，冰冷视线扫过人群，所过之处，路人纷纷低头屏息，无人敢与之对视。
一路行至任务堂。
偌大墙面上贴满各色任务告示，采矿类榜单居于正中，酬劳不等，三枚至五枚中品灵石阶梯排布，按矿道深度、时限难度划分。
目光落至榜单最底端，一行细小字迹清晰入眼：连续五次圆满完成采矿任务，可申领宗门常聘供奉身份，享优先派任、资源预支特权。
苏夜抬步走到柜台前。
“登记采矿任务，首次接取。”
柜台后一名女修抬眸，约莫三十上下，面容素淡，神色冰冷无波。她抽出一张空白表单，平平推至桌前。
“填姓名、修为、过往履历、担保人。”
“无担保人。”
女修眸光未变，语气刻板依旧：“无担保人需缴纳两枚下品灵石押金，任务途中伤亡、失踪，宗门一概不负责任，不得申诉追责。”
苏夜取出两枚灵石放上柜台。
女修收讫盖章，递出一块全新木牌，编号六〇八，背面依旧是那道刺目冷寂的“死责”二字。
“明日辰时，地脉入口集合。迟到作废。任务生死自负，一切后果自行承担。”
“任务细则。”
“开采玄铁原矿，单人每日定额三十斤，时限三日。超额按量加赏，缺额按规重罚。”
“超额酬劳？”
“每多一袋，增补半枚下品灵石。私藏矿石者，终身拉入宗门黑名单，永久剥夺所有接取任务资格。”
苏夜微微颔首，表示知晓。
“可有防护装备申领？”
“装备自备，宗门不提供。”
“何处可以购置？”
女修抬手指向西侧街巷。
“西街第三家，陈记打铁铺。不必置办太过贵重，地脉凶险，能保命便是万幸。”
苏夜道过谢，转身走出任务堂。
西街打铁铺木匾斑驳，写着“陈记打铁”四字，大门敞开，通红炉火从屋内喷涌而出，热浪扑面。
赤膊壮汉立在铁砧前，抡着重锤反复锻打铁块，沉重锤声错落不绝，铿锵有力。细密汗珠顺着结实脊背沟壑层层滚落，砸在青石地面，转瞬蒸发。
“买些东西。”苏夜开口。
壮汉头也不抬，锤声未歇：“要什么？”
“防护护甲、耐磨手套、照明灯具。”
“成品护甲无现货，现打需三日工期，赶不上你明日任务。耐磨手套五枚下品灵石一副，防割耐热。矿灯三十枚下品灵石，续航三日，照明范围五十丈。”
苏夜如数取出灵石，换了手套与矿灯。
壮汉用油纸草草打包，递来物件时，随手塞来一颗乌黑圆丸。
“含在舌下，别吞。”
“地脉深处多黄烟毒瘴，吸一口便能晕迷三日，无人施救便是死路。这药丸能御浅层毒气。”
苏夜指尖捏着黑丸，温声道：“多少灵石？”
“不用。”壮汉摆了摆手，锤声再度响起，“看你是新人，本分老实，送你的。”
话音顿了顿，他抬眼叮嘱两句，语气直白实在。
“记住，矿道里别信任何人。”
“听见呼救别贸然上前，多的是修士装死设伏，专抢新人装备物资。还有，地底发光蓝石切勿触碰，是爆脉石，一碰即炸，足以撕碎肉身。”
“谨记。”
“祝你平安回来。”
苏夜抱着油纸包裹，缓步走在回暂住木屋的路上。
头顶天光依旧均匀淡薄，浮峰的阴影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