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允左手攥住那颗头颅的发髻，血顺着指缝滴了一路。
他冲出大帐的时候，帐外的火把被带起的风刮得猛晃了几下。几个守在帐门口的敌军亲兵还没反应过来，目光先落在他手里那颗还在滴血的人头上，然后才认出那张脸——副首领马奎，雁门关外最能打的悍将之一，此刻眼珠暴突，嘴巴半张，脖子断口处还在往外涌血。
“马奎已死！”
龙允把这四个字从胸腔里吼出来，声音在夜里传出去很远。他把那颗头颅高高举起，让火光把人头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
大帐周围先是一片死寂，然后像滚水泼进了蚁穴。
有人手里的刀掉了，有人转身就跑，有人扯着嗓子喊“副首领死了”，声音里带着哭腔。马奎在军中积威多年，他活着的时候就是这支援军的脊梁骨，现在脊梁骨被人连根抽了出来，剩下的躯干自然撑不住。
混乱像瘟疫一样蔓延。
龙允没有站在原地等死。他趁着帐前守卫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一脚踹翻离他最近的那个火盆，炭火撒了一地，火星溅到帐布上，火苗立刻蹿起来。浓烟和火光把大帐周围搅得更加混乱，几个试图冲上来拦截的敌军被烟雾呛得睁不开眼，手里的刀胡乱挥舞，根本构不成威胁。
雷震天从侧翼杀出来，手中的铁枪横扫，把两个试图堵住龙允退路的敌军砸倒在地。他身后跟着七八个带伤的兄弟，一个个浑身是血，眼睛却亮得吓人。
“走！”雷震天只喊了一个字。
龙允跟着他往南面冲。他们的人不多，满打满算不到二十个，而且大部分带着伤。但此刻敌军的指挥系统已经瘫痪，中层将领都在找主将，底层的士卒根本不知道该听谁的，乱成了一锅粥。
有人喊“放箭”，但弓箭手还没就位，就被自己人撞散了阵型。有人喊“拦住他们”，但喊话的人自己都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拦。
龙允边跑边回头看了一眼。他们刚才待过的那座大帐已经烧起来了，火光照亮了半边营地。更多的帐篷开始着火，不知道是风把火星吹过去的，还是有人趁乱在放火。总之敌营已经彻底乱了，到处都是喊叫声和奔跑的人影，没有人能组织起有效的追击。
跑出营地百来步，前面出现一道土坡。龙允翻过土坡的时候脚下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整个人往左边歪了一下，左手的人头差点脱手。他赶紧换了右手攥住，左手在衣襟上擦了擦，全是血，滑得握不住刀柄。
雷震天在后面推了他一把：“别停，过了前面那片林子就到大周的地界了。”
龙允咬着牙继续跑。身后那些追兵已经被甩开了一段距离，但还能听到马蹄声和叫骂声。有人开始组织追杀了，只是反应慢了太多。
穿过林子的时候，他听到前方传来一阵喊杀声。心里一紧，以为中了埋伏，等跑近了才发现是他们大周的军队。
为首的是个叫周铁生的校尉，带着三四百人，正往这边压过来。看到龙允手里的人头，周铁生先愣了一下，然后猛地勒住马，声音都在发抖：“那是……马奎的人头？”
龙允把人头举起来，冲着前方那些正在观望的将士吼了一声：“马奎已死！敌军大营已乱！此时不杀，更待何时！”
这句话像一根引线，把积压了多日的怒火和憋屈全点着了。
先是一声欢呼，然后是几十声，再然后几百人一起吼，声音震得林子的树叶都在抖。周铁生拔刀往前一指，身后那些兵卒像潮水一样涌了出去。龙允被这股人潮裹挟着往前跑了几步，雷震天一把拽住他的胳膊，把他拉到了路边。
“你疯了？你还想跟着冲？”雷震天喘着粗气，脸上的血和汗混在一起，脸上的刀疤被火光映得发红，“你身上多少伤自己心里没数？”
龙允低头看了看自己。左臂上被划了一刀，皮肉翻着，血已经凝住了。肋下挨了一拳，呼吸的时候隐隐作痛。腿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划了一道口子，走路的时候能感觉到裤腿黏在伤口上。但这些都不重要，他手里攥着的那颗人头才是最重要的。
他抬头看向远处。大周的反攻队伍已经冲进了敌营，火光更大了，喊杀声更密了。敌军果然像他预料的那样，失去了指挥系统之后根本组织不起有效的抵抗，节节败退，往北面溃散。
王莽站在后方的高地上，看着这一幕，沉默了很久，然后下令全线反击。
那一刻龙允就知道，雁门关的围，解了。
他靠在路边的树干上，慢慢滑坐下去。雷震天递过来一个水囊，他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很舒服。
雷震天在他旁边坐下，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这胆子，真大。”
龙允没说话。他确实胆子大，冲进敌营的时候没想那么多，杀马奎的时候也没想那么多，提着人头跑出来的时候更没想那么多。现在坐下来了，才开始后怕。要是当时马奎的守卫反应快一点，要是大帐附近刚好有援军，要是跑出营地的时候被流矢射中，他现在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但这些念头只转了转，就被他压下去了。
怕什么？活着出来了就行。
第二天天亮的时候，战报已经传遍了雁门关内外。马奎被斩首，敌军大乱，王莽趁势反击，斩敌三千，俘虏无算，剩下的残兵往北逃了上百里才停下。雁门关之围，彻底解除。
龙允的名字第一次出现在战报上，而且是头功。
他躺在伤兵营里，身上裹着纱布，听着外面那些士兵在议论他。有人说他勇不可当，有人说他运气好，有人说不就是个莽夫吗，也有人说你别酸，换你你敢冲进敌营砍马奎的人头？
雷震天掀开帘子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粥，脸上带着笑：“王将军要见你。”
龙允坐起来，牵到肋下的伤，龇了一下牙。他接过粥喝了一口，烫得舌头都麻了，含糊不清地问：“见我干嘛？”
“赏你。”雷震天说，“你这一仗，打出了名堂。”
龙允把粥喝完，把碗往旁边一放，站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身上那些伤还在疼，但疼得舒服。他掀开帘子走出去，阳光刺得他眯起了眼。
营地里到处都是在收拾战利品的士兵，看到他都停下来，有人喊了一声“龙英雄”，然后越来越多的人跟着喊，声音此起彼伏。
龙允没有回头，大步往王莽的中军帐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