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功宴的火把把整个中军大帐照得通明，酒肉香气混着汗味和血腥气，在夜风里飘出去老远。
龙允被一群校尉围在中间，酒碗递过来一盏接一盏，他脸上挂着笑，一碗接一碗地喝。
“龙兄弟今日那一刀，可真是把老子看傻了！”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偏将拍着桌子，“那影阁的刺客头子，我追了他三个月，连根毛都没摸着，你倒好，一刀就给剁了！”
“何止一刀？”旁边有人接话，“我亲眼看见的，龙兄弟从城头跃下，人在半空就已经拔刀，落地时那刺客的头颅已经滚出去三步远。”
龙允抬手抹了把脸上的酒渍，笑了笑没接话。
他记得当时的情形。那刺客的剑快，自己的刀更快，但真正让他活下来的，不是刀法，是对方轻敌。影阁的人习惯了暗处偷袭，不习惯正面对决，那一刀要是换个时机，未必能得手。
“龙兄弟年少有为，日后前途不可限量啊。”
“可不是嘛，王将军已经说了，要亲自为你请功！”
龙允端着酒碗，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帐外王莽的营帐上。那里灯火通明，隐约能看见几个幕僚进进出出。
他心里清楚，今日的庆功宴，不过是王莽笼络人心的手段。自己这个“英雄”，在将士们眼里是杀敌的利刃，可在王莽那种人眼里，不过是一枚用得顺手的棋子。
宴席进行到一半，王莽果然派人来传他。
龙允放下酒碗，整了整衣襟，跟着那亲兵穿过几道岗哨，进了主帅大帐。
王莽坐在案后，旁边站着几个将领和幕僚，案上摊着一张地图，上面画满了标注。
“龙允来了。”王莽抬起头，脸上带着笑，“今日一战，你立了大功，本帅要重重赏你。”
他从案上拿起一块金牌，又取出一封文书，推到龙允面前。
“这是御赐金牌，持此牌可出入宫禁，各州府见牌如见人。”王莽顿了顿，又指了指那封文书，“这是本帅为你请的官职，从六品校尉，领一营兵。”
帐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龙允身上。
龙允看着那金牌和文书，沉默了片刻，伸手拿起金牌，躬身道：“金牌龙允收下，多谢将军厚爱。”
王莽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但龙允接着说：“至于官职，恕龙允不能领受。”
帐内顿时安静下来。
王莽的笑容僵在脸上，他身边的幕僚皱起眉头，一个姓陈的参军上前一步，沉声道：“龙允，将军赏识你，这是天大的恩典，你竟敢推辞？”
龙允拱手道：“将军器重，龙允感激不尽。只是我江湖散人，不惯军中约束，若领了官职，反倒辜负将军好意。”
王莽眯起眼睛，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缓缓道：“那你想要什么？”
“龙允只求一个客卿身份，为将军效力，但不领兵，不占编制。”龙允抬起头，直视王莽的眼睛，“将军若有差遣，龙允必当竭力，但平日里，还是想自由一些。”
王莽没有立刻答话。他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茶水的热气在他脸上蒙了一层薄雾，让人看不清表情。
帐内的气氛有些僵。
过了半晌，王莽放下茶盏，笑了笑：“也好。你年纪轻，不愿受拘束也是常情。那就依你，客卿身份，享受校尉俸禄，如何？”
龙允躬身道谢。
王莽挥了挥手，示意他退下。龙允转身走出营帐，夜风扑面，他呼出一口气，后背已经湿了一层。
他知道，王莽刚才那一瞬间的眼神，分明是在权衡利弊。自己拒绝了官职，虽是保全了自由，但也让王莽多了几分戒心。
可这步棋，他必须走。
一旦入了官场，被登记在册，有了固定的驻地、固定的营属，日后想做什么，都会被层层掣肘。影阁的老巢还在海外，他要做的，是去那里做最后的清算，而不是在某个营帐里操练新兵。
宴席散尽时，已近三更。
龙允没有回自己的营帐，一个人沿着城梯上了城墙。守城的士兵认得他，恭敬地点头让路，他走到城垛前，手扶着冰凉的砖石，望向远处。
月光洒在城外的荒野上，远处的山影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沉重。
他想起白天那一战。影阁那刺客临死前，死死盯着他，嘴里吐出一句：“你活不长的，主上不会放过你。”
龙允当时没当回事，可此刻站在城头，那句话又浮上心头。
影阁的势力远比表面看起来庞大。他们在京城有内应，在军中有人手，甚至在江湖上也有不少依附的门派。自己杀了他们的人，暴露了实力，想必此刻，影阁阁主的案头，已经多了自己的画像。
他成了靶子。
不仅仅是影阁，还有那些潜伏在暗处的外敌。今日这一战，让所有人都知道，边境军中出了个能一刀斩杀影阁刺客的年轻人。这样的人，要么被拉拢，要么被除掉。
龙允抬手摸了摸怀里的金牌。这东西能保命，也能招祸，全看怎么用。
城下传来脚步声，他回头一看，是王莽身边的一个亲兵，提着灯笼跑上来。
“龙公子，将军有请。”
龙允眉头微皱，这个时候还找他？
他跟着亲兵下了城楼，穿过几道营帐，来到王莽的私帐。帐内只点了一盏油灯，王莽坐在案前，手里拿着一封信，脸色凝重。
“你来看看这个。”王莽把信递过来。
龙允接过信，借着灯光扫了一眼，瞳孔微缩。
信上写的是密报，来自沿海的探子。上面说，影阁的老巢位于东海之外的一座孤岛上，岛上设有阵法，常人难以靠近。但最近有个消息传出来，影阁阁主似乎受了重伤，正在岛上闭关疗伤。
龙允捏着信纸的指节微微发白。
王莽看着他，声音低沉：“你想去？”
龙允没有立刻回答。他抬起头，目光与王莽对视，两人都没有说话，帐内只有油灯在噼啪作响。
过了好一会儿，龙允才开口：“将军觉得，这是机会，还是陷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