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篷里的烛火跳了跳,龙允将手中的名单折好,塞进袖中。
这是第三批了。大胜之后,军中犒赏三日的酒气还没散尽,他就已经揪出七个与影阁暗通款曲的低级军官。赵铁山坐在对面,脸色铁青,拇指上的扳指被他转得咯吱作响。
“这些人平日里看着都老实,打起仗来也不含糊。”赵铁山压低声音,“可一打完,就有人往城外递信。”
“信使抓住了?”
“抓住了,但人服了毒,什么都没问出来。”赵铁山将一张皱巴巴的纸拍在桌上,“这是从他鞋底搜出来的,画的什么鬼东西,我找人看了,都说不认识。”
龙允接过纸,对着烛火端详。
纸上的线条歪歪扭扭,像是一幅海图的局部,标注着几个古怪的符号。他见过类似的东西——在当初剿灭影阁分舵时,从一名死士身上搜出过。那种符号不是中原的文字,更像是海外某个岛上的标记。
“这图我先留着。”龙允将纸折好,贴身收了起来。
赵铁山点点头,又压低声音:“你查出那几个军官的底细了?”
“查了。都是这几年才提拔上来的,家在外地,孤身一人在军中。有人给他们送过钱,数目不小,足够在老家买田置地。”龙允顿了顿,“但送钱的人是谁,查不到。钱庄的账目上写的是‘同乡馈赠’,经手人是个死人。”
“死无对证。”赵铁山冷笑一声。
“所以只能从活人身上找线索。”龙允站起身,“我今晚去一趟城南,有个叫孙六的伙头军,跟名单上的人走得近。他应该在伙房值夜。”
赵铁山没有拦他,只是叮嘱了一句:“小心。影阁的人,不像是会留活口的。”
龙允点点头,掀帘而出。
夜风裹着营地的烟火气扑面而来,远处还能听见三三两两的士兵在划拳吵闹。他绕过几座帐篷,沿着营墙外侧的小路往城南走。月光被云层遮了大半,路面坑坑洼洼,积着白天雨水留下的泥泞。
伙房在城南角,靠近马厩。龙允还没走近,就闻到一股呛人的草药味。他皱了皱眉,放慢脚步,贴着墙根绕到伙房侧面。
伙房里亮着灯,有人影在晃动。
龙允探头看了一眼,发现不是孙六,而是一个陌生的中年男人,正蹲在灶台前熬药。那人穿着灰布长衫,背着个药箱,看着像是走街串巷的游方郎中。
孙六却不在。
龙允正要退开,那人忽然开口了:“既然来了,就进来喝碗茶吧。外头风大,站久了膝盖疼。”
龙允愣了一下。他自认脚步够轻,隔着十几步,这人居然能听见?
他没有犹豫,推门走了进去。
伙房里很暖和,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郎中抬起头,朝他笑了笑。那是个四十出头的男人,脸瘦长,颧骨高,一双眼睛却亮得有些过分。他手上在搅动药罐,动作不急不慢。
“你是郎中?”龙允问。
“替人看病的,走哪算哪。”郎中指了指旁边的小板凳,“坐,药还得熬一会儿。”
龙允没坐,目光扫过灶台。药罐旁边摆着几样草药,有一味他认得,叫血见愁,是治外伤的。还有几味形状古怪,他叫不上名字。
“你来军营找谁?”
“找孙六。他欠我药钱。”郎中说得自然,“不过看样子,他今晚是不会回来了。”
“什么意思?”
“半个时辰前,有人来找他,说了几句话,他就匆匆忙忙走了。走的时候连围裙都没解,看着像是急事。”郎中顿了顿,“走的东边那条路,往林子里去了。”
龙允心头一沉。东边那片林子连着一座废弃的矿场,白天都没什么人去,大半夜的,孙六跑那里做什么?
他转身就要走,郎中又叫住他:“年轻人,别急着走。你身上有伤,肝气郁结,最近没少熬夜吧。喝碗药再走,不耽误事。”
龙允回头看了他一眼。这人说话的语气,不像是在建议,倒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他确实伤了右肋,三天前追击时被影阁的暗器划了一道口子,他谁都没告诉。
“你怎么看出来的?”
“你走路时右肩比左肩低,呼吸也短,吸气时嘴角微微抽一下。”郎中笑了笑,“干我们这行的,眼睛得毒。”
龙允心里生出几分警惕,但也没有多说什么。他走到桌边坐下,郎中从药罐里舀出一碗褐色的药汤,放在他面前。药汤冒着热气,气味不算难闻,带着一股草木的清甜。
“喝吧,不收你钱。”
龙允端起碗,抿了一口。药汤入喉,温热,微苦,但很快有一股暖意散开,沿着胸腹往下走。他闷了半天的胸口,竟然真的松快了一些。
他放下碗,看了郎中一眼:“你到底是什么人?”
郎中不答反问:“你听说过影阁在海外的老巢吗?”
龙允手中动作一停。
郎中像是没看见他的反应,自顾自地说:“那个地方,叫蛇骨岛。岛不大,但地势险要,四面都是礁石,大船靠不了岸,只有小船能在涨潮时从西面一条水道进去。岛上有三层防御,外围是暗礁,中间是箭楼,最里面是一座石堡,建在山洞里头,洞口只有一人宽,易守难攻。”
龙允盯着他,沉默了几息:“你怎么知道这些?”
“我上过那个岛。”郎中语气平淡,“两年前,我被影阁的人抓上去过,替他们的大头目看伤。待了三个月,跑了。”
“跑出来的?”
“趁着一个雨夜,从岛的东面跳了海。那里悬崖陡,但水够深,摔不死人。”郎中指了指自己的左腿,“只是摔断了这条腿,养了大半年才养好。”
龙允沉默了一会儿,从袖中掏出那张纸,摊开在桌上:“你看这图,跟蛇骨岛像不像?”
郎中凑近看了一眼,目光微凝:“像。但缺了东面的悬崖和西面的水道。这张图,是被刻意删减过的。”
龙允将纸收好,重新打量眼前这个人。他说的话,真假难辨,但对蛇骨岛的描述,龙允能感觉到不像是编的。
“你告诉我这些,有什么条件?”
郎中笑了:“聪明人。我确实有一件事想请你帮忙——我要找一味药,叫龙骨草。长在武夷山深处,只在冬季的雪线以下才有。我有急用,但年纪大了,攀不了那么高的山。”
“你让我替你采药?”
“你武功不弱,翻山越岭不是难事。我拿蛇骨岛的情报换这味药,很公平。”
龙允想了想,点头:“药在什么位置,你告诉我。”
郎中从药箱里取出一张叠好的纸,纸上画着武夷山北段的一片山势,标注了泉眼和岩洞的位置。他指着其中一处画了圈的地方:“这里,有一片石壁,常年滴水,龙骨草就长在石壁的缝隙里。一株就够了,别多采,那东西长得很慢。”
龙允接过图纸,仔细收好。
郎中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药我替你熬好了,喝完就走。孙六那边,你最好快点去,别让人抢先了。”
龙允端起碗,将剩下的药汤一饮而尽。热意从胃里散开,整个人的气力都恢复了几分。他放下碗,朝郎中拱了拱手,转身出了伙房。
夜风迎面吹来,带着林子里潮湿的土腥味。他加快脚步,朝东边的矿场方向奔去。
身后的伙房里,郎中重新坐回灶台前,慢悠悠地搅动着药罐里的药汤,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