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在桌面上跳了跳,龙允的手指沿着羊皮纸上的墨线缓缓移动。这张地图已经摊开三日,纸边被反复翻看卷起毛边,但有些地方他始终拿不准。
郎中给的这张图,标注了沿海三镇的地形,以及几处若隐若现的小径,其中一条穿过鹰愁涧直抵望海崖,标注极细,连沿途的岩缝深度都画了出来。但问题在于,鹰愁涧是个死路,当地人叫它“断头峡”,崖壁陡滑,根本没有下行通道。
郎中若真走过这条路,不可能不知道。
要么这图另有玄机,要么就是故意画了一条假路。
龙允将油灯挪近,盯着地图上鹰愁涧的位置,发现那处墨迹比别处略厚,像是后来又描过。他眯起眼,指甲轻轻刮了刮纸面,墨纹没有断裂,但指尖触感有一丝凸起——纸皮下似乎夹了东西。
他从笔筒里抽出匕首,沿地图背面边缘小心挑开一层纸衬。里面露出一片极薄的绢帛,字迹细小,密密麻麻标注着鹰愁涧崖壁中段有一处天然溶洞,连通地下暗河,水流终年不断,出口在望海崖北侧三里外的礁石丛中。
这才是真正的通道。
龙允放下匕首,长出一口气。郎中留了这么一手,显然是在试探他。若只是粗看地图,拿到鹰愁涧就折返,那这条暗河的秘密就不值得交付。
他重新将绢帛藏好,把地图卷起收入怀中。
窗外的天已经透亮,院子里传来赵铁山的声音:“龙兄弟,早饭备好了,吃完了再走。”
龙允推门出去,赵铁山正站在院中石桌旁,手里端着两个粗瓷碗,热气腾腾。雷震天坐在石凳上,手里捏着一块饼,嚼得满嘴都是碎屑。
“昨晚又熬到什么时候?”赵铁山把碗递过来,碗里是小米粥,上头浮着几片姜丝。
“三更过了。”龙允接过碗,吹了吹热气,喝了一口,“地图上有些东西要看清楚,不然路上耽搁时间。”
雷震天咽下饼,抹了把嘴:“那郎中给你的图,能信几成?”
“六成。”龙允放下碗,“剩下四成,得我自己去走一遍。”
“那你还去?”雷震天皱眉。
“正因为只有六成,才更要去。”龙允说,“影阁在沿海经营多年,能弄到一张完整的图才是怪事。这图有真有假,反而说明郎中确实接触过他们的内线。”
赵铁山没接话,从腰间解下一块铜牌,放在石桌上,推到龙允面前。铜牌巴掌大小,正面刻着一个“赵”字,背面是边防军的军徽纹路,磨得发亮,一看就是常年随身携带的东西。
“这是边防军右营的调令牌,凭此牌可以调动右营驻军,最多可调三百人。”赵铁山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压得很实,“我在军中有不少老兄弟,你拿着这牌子,万一遇到麻烦,自有人接应。”
龙允没推辞,收起铜牌,抱拳道:“赵大哥,这份情我记下了。”
“别记情。”赵铁山摆摆手,“你做的事,也是我想做的事。影阁这些年在沿海祸害了多少渔民,官府管不了,我们不管,就没人管了。”
雷震天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饼屑,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塞给龙允:“这是三颗雷火弹,我自制的,遇到人多的时候,往地上一摔,轰一声,够他们乱一阵子。你省着点用,这东西不好做。”
龙允接过油纸包,掂了掂,冲雷震天点头。
三人又说了几句,龙允背起已经收拾好的行囊,将地图和铜牌贴身放好,朝院外走去。
走到巷口时,赵铁山忽然叫住他:“龙兄弟,若是在望海崖那边找不到船,去城南渔市找一个叫老钱的人,就说是我让你去的。他常年在海上跑,知道哪些地方能靠岸,哪些地方不能去。”
龙允回头,抱拳一礼,然后转身大步离去。
出城之后,道路渐渐变得崎岖。龙允走的不是官道,而是沿着地图上标注的一条小路,穿过几片丘陵,绕开镇子,尽量避开人多的地方。
这倒不是他怕事,而是影阁的眼线遍布各地,他之前已经暴露过一次行踪,现在不能再冒这个险。
走了约莫二十里,路边的树木渐渐稀疏,前方出现一片开阔地,远处能够看到海面上泛起的白光。空气里开始带上咸腥的味道,海风比内陆烈得多,吹得衣袍猎猎作响。
龙允在路边一块石头上坐下,取出地图,对照着周围的地形看了半晌。按照地图上的标注,再往前走三里,就是鹰愁涧的入口。但按照绢帛上的记载,真正的通道入口并不在鹰愁涧正面,而在涧口左侧一片乱石堆中,那里有一块半埋在土里的石碑,碑上刻着一只展翅的海鸟。
他收起地图,继续往前走。
三里路很快就到了。鹰愁涧的入口比想象中更加险峻,两座山崖夹峙,中间只有一条不到三尺宽的裂缝,裂缝里全是碎石,常年不见阳光,长满了青苔。站在入口处,能够听到风从裂缝里灌进来,发出低沉的呜咽声。
龙允没有走进去,而是转向左侧,开始在乱石堆里寻找。
这里的石头大多被海风侵蚀得坑坑洼洼,表面覆盖着一层灰白色的盐渍。他一块一块地翻找,约莫找了一炷香的功夫,才在一块半埋在土里的青石上,看到了一处模糊的刻痕。
是一只展翅的海鸟,线条简洁,但翅膀的弧度很舒展,一看就是老手雕刻的。
龙允蹲下身,用手扒开石碑周围的泥土,发现石碑底座并不厚,似乎只是插在土里。他试着推了推,石碑纹丝不动。他又加了几分力,还是不行。
仔细看,石碑底部有一道极细的缝隙,像是曾经被人撬动过。
龙允抽出匕首,插进缝隙,顺着缝隙划了一圈,然后用力一撬。石碑发出沉闷的声响,朝一侧歪倒,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斜斜向下延伸,洞口边缘生着暗绿色的苔藓,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泥土味。
他探头往下看了一眼,洞壁上有凿过的痕迹,年代久远,可能是数十年前留下的。
龙允从怀里取出火折子,吹亮,举在身前,侧身钻进洞口。
洞道比想象中宽敞,约莫一人多高,最窄处也能容一个成年人侧身通过。脚下的泥土很软,有些地方积着水,踩上去噗嗤作响。洞壁上的凿痕时深时浅,有些地方还残留着铁钎的痕迹,说明这条通道确实是人工开凿的。
走了约莫百步,前方出现一个岔口,左右各有一条通道。龙允停下脚步,举起火折子仔细查看地面。左边的通道地面上有浅浅的水渍,水渍呈带状向里延伸,右边的通道则干燥得多,地面上落了一层灰,没有近期踩踏的痕迹。
他选了左边的通道。
越往里走,空气里的湿气越重,水声也越来越清晰。又走了约莫两炷香的功夫,前方豁然开朗,出现一个巨大的溶洞。溶洞的顶部悬垂着无数钟乳石,水珠从石尖上慢慢滴落,发出清脆的声响。溶洞的底部是一汪暗河,河水泛着幽暗的光,流速不快,但水面宽阔,约莫有两丈。
龙允蹲在岸边,伸手探了探水温,冰凉刺骨。
他站起身,沿着岸边走了一段,发现暗河在溶洞尽头的石壁下方拐了个弯,钻进了一个更低矮的通道。河水从那里流出,跟着水流的方向,应该就能到达出口。
龙允不再犹豫,脱掉外袍和靴子,用油布包好,系在背上,然后深吸一口气,跳进暗河。
河水比他想象的冷,寒意瞬间穿透皮肤,四肢都有些发僵。他咬着牙,顺着水流的方向游去,游了约莫三十丈,前方的石壁越来越低,最后只剩下一尺多高的空隙,河水贴着石壁哗哗流出。
龙允潜进水里,在黑暗中摸索着向前游。水流很急,带着他往下冲,偶尔撞到暗礁,腿上立刻传来一阵刺痛。他没有停,憋着气,继续往前游。
约莫过了半盏茶的功夫,前方忽然透进一丝光亮,越来越亮,最后整个头顶都亮了起来。龙允浮出水面,大口喘气,发现自己已经出了溶洞,正处在一片礁石丛中,海水拍打着礁石,溅起白色的浪花。
回头望去,身后的山崖上,鹰愁涧的轮廓在暮色中若隐若现。
他爬上一块礁石,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望着前方辽阔的海面,将地图和绢帛从油布包里取出,展开看了看。绢帛上标注的暗河出口,与眼前的位置完全吻合。
龙允收起地图,望向远处海天相接的地方,目光沉了下来。
影阁的老巢,就在那片海雾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