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允踏上码头时,天色已经暗了。海风裹着咸腥和鱼腥味扑面而来,远处桅杆上的灯火在雾气里摇晃,像一只只病恹恹的眼睛。
这座港口城叫潮安,常年有商船停靠,也常年有见不得光的货物从船舱底下搬出来。河道纵横,巷子像蛛网一样密,住着的人三教九流都有。
龙允裹紧灰布短衫,沿着石板路往深处走。两旁的酒肆里传出粗犷的笑骂声,偶尔有人被扔出门外,摔在石板上滚了两圈,爬起来拍拍屁股又钻回人群。
他没多看。
拐过三条巷子,龙允在一间挂着破布帘的铁匠铺前停下。铺子没有招牌,只有门框上刻着一道歪歪扭扭的鱼纹。
这是黑市入口。
龙允在潮安待了三天,摸清了规矩。想打听海外孤岛的情报,不能走明路,只能找那些常年走私的船队。而所有船队的情报,都汇聚在这条巷子里。
掀帘进去,铁匠铺里只有个驼背老头在打铁,案板上没有火,铁锤落下时毫无声响。
龙允把一枚铜钱放在案角,铜钱底下压着一片指甲盖大小的鱼鳞。
驼背老头瞥了一眼,放下铁锤,也不说话,转身推开身后一道暗门。
暗门后是一条窄廊,走到底是一间低矮的屋子。屋里摆着几张桌椅,油灯昏黄,坐了三个人。
龙允的目光扫过他们,选了靠墙的位置坐下。
“要什么?”一个瘦削的汉子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去外海的船。”龙允把一袋碎银放在桌上,没推过去,就搁在手掌旁边。
瘦削汉子盯着银子看了几息,伸出两根手指:“哪片海?”
“往东,孤岛。”
屋里安静了片刻。那汉子跟旁边的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说:“那片海,只有一艘船敢去。船主叫阎九,一个月跑一趟,专门往岛礁里送人。不过他不接生客。”
龙允问:“怎么才能让他接?”
“阎九的规矩很简单,要么你出的价够高,要么你替他办事。”瘦削汉子顿了顿,“他最近被另一伙人盯上了,叫蛟龙帮,专截他的货。你要是能替他摆平这事,他兴许愿意带你一程。”
龙允把钱袋推过去。
瘦削汉子掂了掂,抽出一张发黄的纸片,上面画着一道码头的位置和一道船号。
“明晚酉时,阎九在那艘船上谈生意。”
龙允收了纸片,起身离开。
次日酉时,龙允出现在码头东侧一处废弃的盐仓后面。盐仓临水,停着一艘旧货船,甲板上站着几个汉子,腰间都别着刀。
龙允刚靠近,两个汉子就拦住了路。
“找谁?”
“阎九当家的。”龙允把纸片亮了一下。
其中一个汉子接过纸片,翻来覆去看了看,转身进了船舱。没过多久,他出来招了招手。
龙允走上甲板,船舱里坐着一个人。
阎九四十出头,脸膛黝黑,一道刀疤从左眉斜着划到右嘴角,笑起来的时候疤痕拉扯得狰狞。他穿着绸缎短衫,手指上戴着三个金戒指,两枚已经磨损得发亮。
桌上摆着半壶酒和一把匕首。
“坐。”阎九抬了抬下巴。
龙允在他对面坐下。
“听说你要去外海?”阎九给龙允倒了一杯酒,酒杯推到龙允面前,酒液晃动,映着油灯的光。
“是。”
“那片海凶险,礁石多,暗流密,一般人不敢去。我跑这条线跑了五年,折了三艘船。”阎九把匕首拿起来,用指尖刮了刮刀锋,“你要去,得付三条命的价。”
龙允没接话,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压在桌上。
阎九看了一眼,没动,却笑了:“银票是好东西,但有时候,命比银子更值钱。”他顿了顿,“你替我做一件事,我不但带你去,还分文不取。”
“蛟龙帮?”
“看来你打听得很清楚。”阎九眼神一沉,“那帮人上个月劫了我两船货,杀了我七个兄弟。我找到他们老巢了,但人手不够。你要是能帮我端了那窝,后天一早,我亲自送你出海。”
龙允没有立刻答应,而是问:“他们有多少人?”
“常驻的二十来个,头目是个使双钩的,姓朱,人称钩子朱。功夫不弱,我手下两个好手都折在他手里。”阎九盯着龙允,“你一个人,敢不敢?”
龙允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很烈,辣得喉咙发紧,但他面色不变。
“带路。”
阎九眼里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大笑起来,拍了一下桌子:“好,有胆色!”
天黑之后,阎九带着五个人,加上龙允,乘一条小船沿着河道往南划了半个时辰。河道越来越窄,两岸的芦苇高过人头,水面上漂着腐烂的木头和死鱼。
阎九压低声音说:“前面就是他们的寨子,建在礁石滩上,三面环水,只有一条路上去。”
龙允顺着他的手指望去,远处隐约能看见几间木屋,中间最大的一间亮着火光。
“我让人在前面放火,趁乱从后头摸进去。”阎九说着,从腰后抽出一把短刀,“你跟着我,别乱走。”
龙允却摇了摇头:“你放火引他们出来,我从正面进去。”
“正面?”阎九皱眉,“钩子朱的功夫不是闹着玩的。”
“我知道。”龙允拔剑,剑身在夜色里泛着冷光,“我就是要他从正面出来。”
阎九还想说什么,但对上龙允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咬了咬牙:“行,我信你一回。”
片刻后,寨子西侧的木屋冒出浓烟,火苗蹿起,几个海盗惊呼着跑出来救火。
龙允大步走向寨门。
守在门口的两个海盗还没反应过来,龙允已经拔剑出鞘。剑光一闪,左边那个海盗的刀还没来得及抽出来,喉间就多了一道红线。右边那个刚张嘴想喊,龙允的剑柄已经撞在他太阳穴上,他闷哼一声,软倒下去。
龙允跨过两具身体,走进寨子。
火势在蔓延,喊叫声此起彼伏。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从中间木屋冲出来,手里握着两柄铁钩,钩刃在火光下闪着寒光。
正是钩子朱。
“哪来的不知死活的东西!”钩子朱喝道,双钩交叉,脚下发力,直扑龙允。
铁钩划破空气,带起尖啸。
龙允侧身避开第一钩,铁钩擦着他的肩头掠过,削下一片衣角。第二钩紧随而至,横扫他的腰腹。龙允剑尖下压,点在钩背上,借力向后退出三步。
钩子朱得势不饶人,双钩轮番劈砍,招式凌厉,招招奔着要害。龙允没有硬接,一边闪避一边观察对方的步法。
钩子朱的攻势很猛,但下盘不稳,每次出钩时左脚都会提前半步,这是长期在水上行走落下的习惯。
龙允抓住这个破绽,在钩子朱又一次出钩的瞬间,不闪不避,反而向前踏出一步。剑尖从钩刃下方穿过,刺向钩子朱的左膝。
钩子朱脸色一变,收钩回挡,但龙允的剑更快。剑尖刺穿他的裤腿,钉进膝盖骨侧面的缝隙里。钩子朱痛呼一声,左腿一软,单膝跪地。
龙允没有停手,剑身一转,横拍在他右腕上。钩子朱手腕一麻,铁钩脱手,叮当一声落在地上。
剑尖抵住他的喉咙。
周围的战斗声也停了。阎九的手下已经控制住了局面,几个海盗抱头蹲在墙角,不敢动弹。
阎九从火光里走出来,看着龙允剑下的钩子朱,咧嘴笑了。
“朱老三,你也有今天。”
钩子朱咬着牙,没说话,血从膝盖上的伤口渗出来,染红了一片地面。
阎九走到龙允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带着几分佩服:“兄弟,好身手。”
龙允收剑入鞘,没有多说什么。
阎九吩咐手下把钩子朱捆了,又捡起地上的铁钩扔进水里,转身对龙允说:“明早准备船,后天一早就出发。”
龙允点了点头。
海风从远处吹来,吹散了寨子里的烟火味。远处海面上,月亮从云层里露出半张脸,照着一条通往远方的水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