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身猛地一震，像是撞上了什么东西。
龙允单手扶住桌沿，稳住身形，另一只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短刀上。舱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船夫的惊呼：“有船！三艘！从左右包过来了！”
他快步走出船舱，海风扑面，带着咸腥的水汽。天色已经暗了大半，最后一抹晚霞沉入海面，将波浪染成暗红。左前方和右后方各有一艘快船正在逼近，船身狭长，吃水很浅，一看就是专门用来追击的轻船。每艘船头都站着七八个黑衣人，蒙面，只露出一双眼睛，手中兵器在暮色中泛着冷光。
龙允粗略估算了一下距离。对方的速度明显比自己的商船快，最多半盏茶的功夫就能咬上来。
“转向。”他开口，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掌舵的老船夫听清，“贴那片礁石区走。”
老船夫愣了一下，顺着龙允手指的方向看去——左前方约莫两里外，一片黑压压的礁石露出海面，像是巨兽的脊背，浪头拍在上面溅起丈高的白沫。那片水域水情复杂，暗流多，平日里商船都绕着走。
“公子，那片礁石——”
“照我说的做。”龙允打断他，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
老船夫咬了咬牙，一拽舵绳。商船船身倾斜，帆布被风灌满，发出沉闷的响声，船头缓缓转向礁石区。
龙允走到船尾，目光锁定追上来的三艘快船。对方显然没料到他会往礁石区钻，其中一艘稍稍减速，似乎在犹豫，但为首那艘没有丝毫停顿，反而加快了速度，船头的黑衣人已经拉满了弓弦。
箭矢破空而来，钉在船尾的木板，钉入半寸，尾羽还在颤动。
龙允没有躲。他蹲下身，从舱板下摸出一捆绳索，系在船尾的铁环上，另一头绑上一只空酒坛，用力抛进海里。酒坛在水面浮沉，绳索绷直，在水下拖出一道暗线。
他回到船舱，从行囊里取出那封已经翻看过数遍的密信。信纸已经起了毛边，有几处被反复折叠后留下的裂痕。他知道信上写的是什么，但他更清楚，这封信本身才是那些人要的东西。
他将信纸小心地分成三份，分别用油布包好，塞进三个不同的地方——一只藏在靴底夹层，一只缝进腰带里，最后一封留在怀里，表面那份。
做完这些，船身又是一震，这次比刚才更猛，是船底刮到了礁石。老船夫骂了一声，稳住舵，额头上全是汗珠子。
一艘追船已经逼近到不足五十丈的距离，船头黑衣人的面罩都能看清了。龙允拔刀，刀身不长，一指宽，刀刃开了细密的锯齿，是他花三十两银子找铁匠特制的，专破软甲。
他没有等对方跳帮，而是踩着船舷纵身一跃，落在追船船头。
黑衣人显然没料到他会主动出击，反应却也不慢，三把刀同时劈下。龙允侧身，让过第一刀，反手一刀撩向第二人的手腕，刀锋划过，鲜血喷出，那人惨叫一声，刀脱手。龙允借力拧身，一脚踹在第三人胸口，那人连退几步，撞在船舷上，翻落水中。
剩下的黑衣人围了上来，刀光交错，把他逼到船中央。龙允不慌不忙，脚下踩着船板，感受着船身的晃动，每一个浪头过来，他都提前半步调整重心，而对方的人显然不习惯海上作战，脚步虚浮，出刀时上半身摆动过大。
龙允抓住一个浪头打来的瞬间，船身猛地侧倾，黑衣人脚下不稳，刀势偏了半分。就这半分，龙允的刀已经递了出去，正中那人咽喉。
血溅在甲板上，很快被海水冲淡。
剩下几个黑衣人迟疑了。龙允没有给他们喘息的机会，接连两刀，又放倒两人。剩下的黑衣人互相看了一眼，竟转身跳海逃生。
龙允没有追击，他回到自己的商船上，老船夫已经将船驶出了礁石区，剩下的两艘追船因为忌惮暗礁，已经放慢了速度，远远地缀在后面，没有再靠近。
龙允靠在船舷上，这才感觉到左臂火辣辣的疼。他低头一看，袖子被划开一道口子，皮肉翻开，血已经染红了半截衣袖。应该是刚才跳上追船时被对方的刀尖蹭到的，当时没感觉，现在才痛起来。
他从怀里掏出金疮药，洒在伤口上，用布条胡乱缠了几圈，然后走进船舱，在一张矮桌前坐下，铺开纸，研墨，提笔写了三封信。
第一封给赵铁山，只写了时间和地点，让对方派人接应。
第二封给京城悦来客栈的掌柜，那是他布下的暗线，信上说的是暗语，大意是“货已分三路，人到即发”。
第三封没有抬头，只写了四个字：小心朝廷。
他写完，将三封信分别用蜡封好，交给三个不同的船工，叮嘱他们到岸后分头送出。
做完这一切，天已经全黑了。
海面上一片漆黑，只有船头挂着一盏油灯，昏黄的光在波浪上碎成无数个光点，又很快被海水吞没。风大了起来，吹得帆布猎猎作响，船身摇晃得比刚才更厉害。
龙允站在船头，望着远处的海平线，那里隐约有一点光，是海岸线上的渔火。再有不到一个时辰，船就能靠岸。
他伸手摸了摸怀里的油布包，那封表面上的“密信”还在。他其实不知道这封信里写的是什么，但他知道，能让那些人冒这么大的风险来拦截，说明这封信已经触及了某些人的命脉。
他抬头，看向漆黑的夜空。
突然，一只灰白色的信鸽从头顶掠过，翅膀扑棱的声音在风声里格外清晰。信鸽盘旋了两圈，落在船舷上，脚上绑着一个小小的竹筒。
龙允取下竹筒，抽出里面的纸条，凑到油灯下。
上面只有四个字。
小心朝廷。
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将纸条揉碎，扔进海里。
原来，他信上那四个字，别人也写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