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允翻身下马,脚掌踏上边关夯实的黄土官道时,膝盖处的旧伤传来一阵酸胀。
连日在马背上赶路,两条腿几乎僵成了木棍。
他抬头看了一眼不远处那座灰扑扑的镇子,门上挂着的“赤水镇”三字漆面剥落了大半,镇口茶棚里稀稀落落坐着几个路人,目光落在他身上,又很快移开。
龙允牵着马走进镇子,在一家挂着“老赵铁铺”招牌的院落前停下。
铁铺门板半掩,里面传出叮叮当当的敲打声。
他推门进去,一个赤裸上身、满身腱子肉的汉子正抡着铁锤砸一块烧红的铁坯,汗水顺着脊背淌下,在通红的炉火映照下闪着油光。
“赵大哥。”
赵铁山手一顿,铁锤悬在半空,抬头看了他一眼,咧嘴一笑,把铁锤扔进水桶里,嗤的一声冒起白汽。
“你还知道回来。”
赵铁山擦了把手,从炉台底下摸出一封信,拍在桌上。
龙允没急着拆信,先倒了碗凉茶灌下去,五脏六腑才算活过来。
赵铁山靠在柱子上,双臂抱胸,目光带着几分审视:“京城那边来信了,三天前到的。”
龙允擦去嘴角的水渍,把信拆开,扫了一眼,眉头渐渐拧紧。
信上的字迹工整清秀,是京城都察院一位相熟的官员亲笔。内容不长,但措辞谨慎,字里行间透着一股微妙。
朝廷已经知道影阁覆灭的消息。
信中说,朝堂上对此事议论纷纷,兵部有人主张论功行赏,说龙允除掉影阁,铲除了盘踞西南多年的心腹大患,当重赏以安边关将士之心。但吏部和刑部那边却有人提出异议,甚至有人言辞激烈,指责龙允未经兵部调令、未向朝廷请旨,擅自调动边军深入敌境,形同拥兵自重。
更麻烦的是,信中隐晦地提到,有人已经盯上了龙允手中从影阁带回来的那些卷宗和密信。
龙允把信放下,指节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赵铁山看着他,语气低沉:“老二,你这次玩大了。”
龙允没接话。
他当然知道。
影阁存在几十年,盘根错节,和朝廷各部甚至皇室宗亲之间未必没有牵连。他这一刀下去,砍断的不只是一个杀手组织,保不齐还砍断了某些人的财路和眼线。
那些人不会明着说影阁是他们养的狗,但他们会用另一种方式——按住龙允的头,让他跪下来认错。
赵铁山从炉台边摸出一壶酒,给自己倒了一碗,又推给龙允一碗。
“京城那边有人给你递话,让你回去当面说清楚。”赵铁山喝了一口,咂咂嘴,“但我觉得,你这个时候回去,不是好事。”
龙允端起酒碗,没喝,盯着碗里浑浊的酒液。
赵铁山说得对。
他如果现在回去,等于送上门去让人拿捏。那些人不需要他承认什么,只要把他按在京城,慢慢查,慢慢审,就算查不出实据,也能耗他个一年半载。边关的兵权一交出去,再想拿回来就难了。
龙允把酒碗放在桌上,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镇外的荒原上,风卷起黄沙,打在枯草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我不回京城。”龙允说。
赵铁山没有意外,只是点了点头:“那你想怎么办?”
龙允转过身,从怀里掏出一只油布包裹,放在桌上,解开,里面是十几本账册和信函。
这些是他从影阁密室里带出来的,记录的都是影阁近三年接的生意、收的银子和联络的中间人。但其中涉及朝廷人物和皇室亲族的部分,他已经单独抽了出来,没有放在这里面。
龙允把油布包推到赵铁山面前。
“这些是影阁的部分账目和往来信件,不涉及核心机密,但足以证明影阁确实存在,且做过不少大案。”龙允说,“你帮我走一趟兵部,走正规渠道,以边军缴获的名义上交。”
赵铁山看着那包东西,没有立刻接。
“你这是在试探朝廷?”
龙允没有否认。
“我要看看,这些东西到了京城,谁会最先跳出来。”龙允说,“如果兵部收了,正常归档,那就说明朝堂上还有明白人。如果东西半路被人截了,或者有人想方设法压下去,那就说明——”
他顿了一下,目光变得锋利。
“那就说明,影阁背后的人,分量比我想的还重。”
赵铁山沉默片刻,伸手把油布包接过来,掂了掂。
“行,我去。”赵铁山说,“但我得提醒你,这一趟如果出事,我这条命可就搭进去了。”
龙允看着他,认真道:“所以你要活着回来。”
赵铁山笑了一声,把油布包塞进怀里,转身去拿墙角的包袱和刀。
龙允走到院子里,看着赵铁山翻身上马,马蹄踏起黄土,很快消失在镇口。
他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风从远处吹来,带着干草和沙土的气息。龙允抬头看了看天色,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又像是要下雪。
他转身回到铁铺里,关上门,在墙角的一只木箱上坐下,抽出靴筒里的短刀,开始慢慢擦拭刀刃。
刀刃上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那是影阁最后一战留下的。
他想起那晚,影阁阁主临死前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恐惧,反而带着一种古怪的嘲弄。
“你以为你赢了?”那人说,“你根本不知道,你碰了谁的东西。”
龙允当时没有问,因为那人不值得他多费口舌。
但现在,那句话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
他擦完刀,将刀插回靴筒,闭上眼,靠在墙上。
铁铺里很安静,只有炉火残烬偶尔发出噼啪的声响。
龙允脑子里转着几件事:影阁的账本里那些被隐去的名字,京城来信中那些暧昧的措辞,还有赵铁山带走的油布包。
他把这些线索在脑子里过了几遍,依然没有找到清晰的答案。
但至少,他已经迈出了第一步。
至于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就要看赵铁山那包东西,到底能引出什么样的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