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内的烛火跳了三跳，兵部尚书张启恩将那份染血的军报拍在案上，声音在空旷的殿阁中回荡。
“龙允一介边将，擅自调动军械库、截留朝廷粮饷，此等行径与谋反何异？”
他目光扫过两侧官员，最后落在角落里那名主和派侍郎身上，“李大人，你倒是替他说句话？”
李侍郎放下茶盏，没有急着开口。
殿内气氛僵住了。皇帝坐在龙案后，手边就放着那份军报，却始终没有翻开。他微闭着眼，仿佛在听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张大人，”李侍郎终于开口，声音不紧不慢，“龙允截留的粮饷，可有一粒进了他自家口袋？他调走的军械，可有一件拿去贩卖？”
张启恩冷笑：“私调军资，就是大罪。”
“那影阁的人潜入边关意图刺杀主将时，张大人在何处？”李侍郎站起来，目光陡然锐利，“六日前，影阁刺客在凉州城外的坟地里被擒，身上搜出的令牌，是内务府的制式。内务府归谁管？”
殿内安静了几息。
张启恩脸色变了一变，却没有反驳。
皇帝终于睁开眼，看了李侍郎一眼，又将目光移回案上那封军报。他没有说话，只是伸手将军报往旁边挪了挪，拿起另一份奏折翻看。
这个动作落在众臣眼里，意味再明显不过——今日不谈。
张启恩咬了咬牙，躬身告退。李侍郎也不再多说，跟着退了出去。
走出宫门时，天色已经暗了。李侍郎的随从牵过马，低声问：“大人，陛下的意思……”
“陛下在等。”李侍郎翻身上马，声音压得很低，“等龙允拿出更多筹码，或者等主战派先露出破绽。”
他勒住缰绳，回头看了一眼宫门上的灯笼，“龙允这个人，陛下还没看透。”
凉州城头的风沙比往年更烈。
龙允站在城墙上，手按着刀柄，看着远处大漠尽头的落日。那份军报已经递上去七天，朝中至今没有回音，但边关的消息却一天比一天多。
主战派在朝堂上弹劾他擅权，主和派在替他说话，民间却传唱着他截杀影阁刺客的事迹，甚至有说书人把这段编成了段子，在茶楼酒肆里讲得唾沫横飞。
“将军，”副将赵登从城下走上来，递过一封密信，“京城的线报。”
龙允接过信，拆开火漆，扫了几眼。信上只有寥寥数语：陛下压下了弹劾奏章，主战派与主和派在御前大吵一架，两败俱伤。
他把信纸折好，塞进袖中。
“将军，朝中这潭水太浑了。”赵登压低声音，“咱们要不要……”
“不要。”龙允打断他，“朝堂上的事，随他们争。我们该做的事，一件也不能少。”
他转身走下城墙，脚步不快不慢。赵登跟在身后，看见他的背影在暮色中拉得很长。
当晚，龙允在军营里召集了十三名校尉，在帐中密谈至深夜。这些人都是他从边军里一手提拔起来的，有的跟了他五年，有的跟了八年，彼此知根知底。
“朝廷的事，我们管不了。”龙允坐在主位上，烛火映着他的脸，“但边关的防务，谁也别想插手。影阁的人渗透了凉州、肃州、甘州三地的军械库，最近又有人在河湟一带活动。”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我已经派人去查，但人手不够。你们各自回去，在各营里挑些可靠的人，单独编队，专司缉查。”
一名校尉问：“将军，各营编制已满，再编新队，朝廷那边……”
“就以剿匪的名义报上去。”龙允说，“凉州马匪的案子，三个月前就报过兵部，一直没有下文。我们自己剿自己的匪，不碍着谁。”
帐中众人对视一眼，纷纷点头。
散帐后，赵登留了下来。他给龙允倒了杯茶，低声问：“将军，你是不是在防着谁？”
龙允没有回答，只是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
他确实在防着谁。或者说，他防的不是某个人，而是整个看不清的局势。
民间的声音传得比他预想的更快。半个月后，连凉州城里的乞丐都知道，边关出了个敢跟影阁硬碰硬的将军。有人在城门口贴了揭帖，上面写着“龙将军一人当关，影阁百寇不敢近前”之类的话，传得满城风雨。
龙允让人把揭帖撕了，但第二天又贴上了新的。
他知道，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可能是主战派，想借民意压皇帝表态；也可能是主和派，想把他架到高处，让皇帝忌惮；甚至可能是第三方势力，在试探他的反应。
他不想被人当刀使。
这天傍晚，龙允带着两名亲兵出了城，去了二十里外的一座小镇。镇上有个铁匠铺，铺主姓孙，据说是当年禁军的老军械匠，因为得罪了上司才流落到此。
龙允到的时候，孙铁匠正在打一把刀。炉火烧得通红，铁锤砸在胚子上，火星四溅。
“孙师傅，”龙允站在门口，拱了拱手，“听说你打的刀，能在百步外砍断三根竹竿。”
孙铁匠头也没抬，“那要看是谁用。”
“我。”龙允说。
孙铁匠终于抬起头，打量了他一眼，手里的铁锤没停，“将军，你手头不缺好刀。”
“缺的是能用的刀。”龙允走进铺子，在炉火边蹲下，“军中制式刀，砍到第三个人就卷刃。我需要一种刀，刀背厚、刀刃薄、重心靠前，适合马战，也适合步战。”
孙铁匠停了锤，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说：“三天后取货。”
龙允留下定金，没有多留。他走出铁匠铺时，天色已经全黑了。
亲兵牵过马来，低声问：“将军，一个铁匠，值得您亲自跑一趟？”
“他不是普通的铁匠。”龙允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铺子里透出的火光，“他打的刀，当年在禁军里叫‘破阵刀’，一柄能换三匹好马。”
他勒住缰绳，催马前行，“这种人，值得结交。”
回到凉州城已经是深夜。龙允没有直接回府，而是先去了城西的一座宅院。宅院不大，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写着“清平居”三个字。
敲开门，出来的是一个中年文士，穿着青布长衫，手里拿着一卷书。
“许先生，”龙允拱手，“深夜叨扰，是想问件事。”
许文谦让开门口，请他进屋。两人在堂中坐下，龙允开门见山：“先生久居凉州，可知道朝中主战派与主和派之间，还有没有第三股势力？”
许文谦放下书卷，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有。但那些人从不露面，只在暗中操盘。”
他看着龙允，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将军，你已经被卷进去了。那封军报递上去的那一刻，你就成了棋盘上的棋子。”
龙允没有否认。
“棋子也可以跳出棋盘。”他说。
许文谦笑了笑，没有接话。
龙允离开时，月亮已经升到了中天。他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脚步声在石板路上一下一下地响着，像某种节拍，不急不缓。
他想起自己刚到凉州时，这里只有三千残兵，防务一塌糊涂。如今六年过去，边军扩充到两万，粮仓充实，军械齐备。
这些东西，他不想拱手让人。
他在月色中站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这棋盘虽然大，但未必没有翻盘的机会。
只要他手里还有刀，还有兵，还有这些愿意跟着他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