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关的风裹着沙砾,打在脸上生疼。
龙允坐在客栈后院那棵老槐树下,手指摩挲着茶碗边缘,目光却落在院墙外那座灰扑扑的鼓楼上。边城的黄昏来得快,半盏茶的工夫,天边那抹橘红就沉了。
小二端来一碟酱牛肉,搁在桌上,又退了下去。
龙允没有动筷子。他在等一个人。
三天前,一封没有署名的信被塞进他房间门缝。信上只有两行字——“御史大夫郑明远,三日后戌时,后院槐树下,有要事相商。”
龙允当时看了信,第一反应是有人设局。他在这边关待了两个月,没人知道他的底细。可对方既然能摸到他住的客栈,还知道他的房间号,说明已经盯了他很久。
他犹豫过,甚至想过连夜换地方。
但他没有走。
因为信上落款处画了一道极细的墨痕,形似剑锋,正是影阁内部通传消息时惯用的暗记。这个记号只有影阁的人认得,外人不可能模仿。
也就是说,写信的人,要么是影阁的人,要么是曾经在影阁待过的人。
龙允决定赌一把。
戌时刚过,院门外传来脚步声。来人步伐沉稳,不急不躁,不像是来动手的。
门被推开,进来的男人约莫四十出头,面容清瘦,颧骨略高,胡须修剪得齐整,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青衫,腰间挂着一块玉牌,上面刻着“御史”二字。
郑明远。
龙允起身,拱手道:“郑大人。”
郑明远没有回礼,目光先扫了一圈院子,确认没有旁人,才走到桌前坐下。他拿起茶碗,倒了一杯,喝了一口,才开口:“龙允,影阁叛逃者,北境军前任斥候统领,三个月前携带影阁核心账簿出逃,影阁悬赏三万两白银要你的人头。”
龙允的瞳孔微微收缩,但脸上没有太多表情。他重新坐下,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茶:“郑大人查得很清楚。”
郑明远放下茶碗,目光直视龙允:“本官查了三个月,才找到你。你手里的东西,能让影阁垮台吗?”
龙允没有直接回答。他端起茶碗,慢慢喝了一口。
他手里确实有东西。那本账簿不止记录了影阁近三年的资金流向,还有影阁与朝中几位大员私下交易的明细,包括银两往来、官职买卖、甚至还有两起灭门案的买凶记录。只要这本账簿公开,影阁至少有一半的人头要落地。
但他不能全交出去。
他信不过郑明远。
“郑大人想要什么?”龙允反问。
郑明远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本官在朝堂上孤掌难鸣。影阁的势力已经渗透到六部,连刑部和大理寺都有他们的人。本官曾三次上书弹劾影阁阁主赵崇,三次都被压下,第四次递上去的折子,第二天就被人从案头上拿走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静,但龙允听得出那平静下面压着的火气。
“本官需要证据。”郑明远盯着龙允,声音压低了一些,“你手里的账簿,只要能交给本官,本官就有办法让它出现在御前。届时,影阁必倒。”
龙允没有立刻答应。
他站起身,走到槐树边,背对着郑明远,开口道:“郑大人,你可知道,赵崇在朝中不止有人,他在边军也有眼线。我逃出影阁那一天,三个斥候营的兄弟帮我断后,活下来的只有两个。”
他转过身,看着郑明远:“我凭什么相信,你拿到了账簿,不会转头就把我卖了?”
郑明远没有被这句话激怒。
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放在桌上,推到龙允面前。
龙允拿起来,拆开。信是郑明远写给吏部尚书张仲祥的,内容很简单——请求调任龙允到京畿卫所,担任七品武职,以“边军有功”的名义,让龙允有个正经身份。
信已经盖了印,只差张仲祥的签字。
“这是本官的诚意。”郑明远说,“你拿着这封信,就算本官翻脸,你也能以京畿卫所将领的身份进宫面圣。到时候,你手里的东西,一样可以递上去。”
龙允把信折好,放回信封。
他没还。
龙允重新坐下,手指在信封上按了按:“账簿我可以给你,但不是全部。”
郑明远眉头一皱:“什么意思?”
“账簿里,涉及六部官员的部分,我抄录了一份给你。”龙允的语气很稳,“但涉及赵崇本人的账目,我留着。等郑大人办成了第一件事,证明你有能力扳倒赵崇,我再把剩下的给你。”
郑明远盯着龙允看了很久,嘴角动了动,最终没有发火。
他明白龙允的顾虑。换作是他,也不会把全部底牌交出去。
“成交。”郑明远伸出手。
龙允握了上去。
两人的手掌在暮色中交握,力道不大,但都带着各自的决心。
龙允回屋取了一本薄薄的册子,递给郑明远。册子只有十几页,但每一页都记着一个人的名字、官职、银两数目和收钱的时间地点。
郑明远翻了几页,脸色越来越沉。他合上册子,放进怀里,深吸了一口气:“这些人,够本官参半年了。”
“半年不够。”龙允说,“赵崇不会坐以待毙,他一定会反击。郑大人回京后,要小心身边的人。”
郑明远点了点头,转身要走,又停下脚步,回头道:“龙允,本官答应你的事,一定会做到。你和你的人,在边关不会再有麻烦。”
龙允没有道谢。
他目送郑明远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这才重新坐回树下,把茶碗里剩下的凉茶一口喝完。
夜风卷起院角的几片落叶,打着旋,落在他的脚边。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一个孤军奋战的逃犯。朝堂上有人替他说话了,他有了一个名义上的靠山。
但龙允也知道,这位郑大人,不是来救他的菩萨。
他们是盟友,互相利用,各取所需。
龙允站起身,把茶碗搁在桌上,转身走进屋里。他点亮油灯,从床板底下摸出一个油布包裹,打开,里面是另一本账簿。
比给郑明远的那本厚得多。
龙允把账簿翻到中间一页,那里夹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四个字——
“赵崇死穴。”
他看了片刻,把账簿重新包好,藏回原处,吹灭了灯。
这一夜,他睡得很浅。
窗外风声不断,像是有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盯着他。龙允侧躺着,右手始终握着枕下的短刀。
新的盟友,带来新的希望。
但也带来了新的危险。
龙允清楚,他踏入的,不是一条生路,而是一片更深的泥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