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从窗缝里灌进来,烛火摇了摇,映在墙上的影子也跟着晃。
龙允盘膝坐在床榻上,呼吸平稳,鼻息细长,内力运转已过三个周天。桌上那盏茶还剩半杯,浮叶沉在盏底,一丝热气都没了。
从合作消息泄露到现在,已经过了四个时辰。
白天的拜访让龙允确认了一件事——黄将军不是泄密的人。他试探过,对方在听到谈判细节时,神情和反应都很自然,铁锈斑驳的甲胄下,心跳平稳,呼吸不乱。
问题出在别处。
龙允睁开眼,目光落在窗纸上。他住的这间屋子是驿馆西侧单独的小院,后面靠着一片矮墙,墙外是条荒废的巷子。白天看时,巷子里堆着几口破缸,杂草丛生,不像有人常走。
但此刻,他听到了不该有的声音。
石头被脚掌踩过后,轻轻滚落的声响。
龙允没有动。他把呼吸调整得更慢,像睡着了一样,垂着眼帘,目光却盯着窗纸上一道极淡的影子。那影子只出现了一瞬,就被夜风带起的树枝晃动的阴影盖住了。
但他已经确认了方向。
三人。东墙下面一个,靠墙蹲着,呼吸压得很低。屋顶瓦片缝隙里有一个,应该是在翻瓦。还有一个在正门外的廊柱后面,那人站得最稳,呼吸最匀,也是个高手。
龙允慢慢把手伸到枕下,摸到匕首的鞘。他没有拔刀,只是把匕首连鞘握在掌中,另一只手在床沿上轻轻敲了三下。
这是给韩五的信号。
韩五没在屋里,他守在院门外的柴房里,白天就跟龙允说好了,若有人夜里来,就装成起夜的样子,把灯笼点起来,把院里的亮光提前引出来。
脚步声从柴房方向传来,灯笼的光透过纸糊的窗格,在院子里投下昏黄的光。韩五打着哈欠,嘴里嘟囔着“这鬼天气”,走到院角那口井边,把灯笼挂在井架上。
龙允在屋里的灯同时灭了。
这动作太快,院外的人还没来得及反应,那盏灯笼就成了院子里唯一的光源。井架投下的影子拉得很长,把那道矮墙的位置完全遮进了暗处。
龙允从后窗翻了出去。
脚掌落地时,他刻意让左脚先踩实,把重心压在脚跟,右脚跟着落地,几乎没有声响。窗外的地面是碎石子,他白天试过,踩上去声音大,但雨后泥土那一片软,踩上去没动静。
三息之后,他贴到了东墙根下。
墙外的人还没发现屋里的灯灭了有什么不对。龙允听见他调整了一下蹲姿,膝盖骨发出轻微的咔嚓声,然后又是一阵安静。
龙允左手捏了一枚铜钱,两指夹住,朝院墙外一弹。
铜钱打在巷子对面那堵破墙的砖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墙外的人瞬间绷紧了身体,重心下沉,显然是被那声音引走了注意。
就是这一瞬。
龙允右手拔出匕首,身体贴着墙根翻上墙头,膝盖顶住墙沿,整个人像一截被风推过去的枯木,无声无息地落到了墙外。那人正扭头看巷子对面,脖子暴露在龙允的视线里。
匕首柄落在那人后颈的穴位上。
力道不大,但位置精准。那人身体一软,往前栽倒,龙允左手一把扯住他的后领,把人拖进墙角的阴影里,轻轻放下。呼吸还在,但足够他睡上一阵了。
屋顶的动静没停。
龙允抬头时,看见一道黑影已经从屋檐边缘探出半个身子,正朝院中那盏灯笼的方向看。那人手里握着一张短弓,弓弦已经拉开,箭尖指向柴房门口。
他们想先杀韩五。
龙允没有急着上屋顶。他绕到院墙西侧,那里有一棵老槐树,枝干伸出墙外,正好搭在屋顶边的瓦片上。他抓住最粗的那根枝干,身体一荡,翻上了屋顶。
瓦片被踩出轻微的声响。
那弓手立刻回头,但龙允已经扑到了他面前。匕首横切,划向那人的手腕。弓手撒手丢弓,右手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刃格挡,两把刀撞在一起,火星在夜色里溅开。
龙允看清了那人的动作。
格挡时手腕先沉后抬,刀身贴着对方的兵刃滑开,顺势反击。这不是江湖路数,是军中禁卫的缠刀手法。他从韩五那里见过,韩五说这是禁军统领才教的东西,寻常官兵根本学不到。
龙允侧面拉开距离,匕首收回,盯着那人的脚。
那人也动了,左脚迈出半步,身体重心前移,短刃直刺咽喉。速度很快,但步子太大,收招需要时间。龙允不退反进,侧身避开刀尖,左手扣住那人的手腕,右手匕首从下往上撩。
刀尖划破对方前臂的衣料,带出一道血线。
那人闷哼一声,后退两步,脚下的瓦片被踩碎了两块,发出清脆的碎裂声。院里的灯笼光被这声音引了过来,韩五已经不在井边了,柴房的门开着,里面没有人。
弓手意识到不对,转身想跑。
龙允把匕首甩了出去,刀背砸在那人后脑勺上。人扑倒在瓦片上,顺着斜坡往下滑,龙允一把抓住他的脚踝,把人拖住。
他蹲下来,翻过弓手的衣领。
衣领内侧缝着一块细布,绣着暗金色的纹路。龙允认得这种纹路,他在黄将军的军帐里见过一面——那是禁军专用的葬衣标记,阵亡的禁军官兵,衣领内侧都会缝上这种纹路,方便辨认身份。
这个人,是禁军出来的。
龙允把匕首拔回来,擦干净,熟人的血。他站起身,院墙外已经没有了动静。正门廊柱后面的那个人,应该是看到了屋顶上的交手,撤走了。
韩五从柴房后面的阴影里钻出来,手里提着刀,脸色发白:“走了?”
“走了一个。”龙允从屋顶上跳下来,落地时膝盖震了一下,左腿的旧伤有点发酸,“还有一个在墙角,你把他捆了,明天天一亮送走。”
韩五没多问,去墙角拖人。
龙允站在院子里,灯笼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想起白天路过西街时,看见几个穿黑衣的人站在茶棚下面,像是在等人。当时他没在意,现在回想起来,那些人站的位置,正好能看见驿馆的大门。
皇帝身边的人,也要对他下手。
龙允把匕首插回鞘里,走进屋里,重新点起灯。烛火亮起来时,他看见桌上那盏残茶已经凉透了,杯底浮着几片细碎的茶叶。
合作消息怎么泄露的,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这个消息传到了谁耳朵里,能调动禁军的人,不是边关这些将领能做到的。
龙允坐下来,把靴子里的灰土倒出来,重新系好绑腿。韩五端着水进来,看见他这副样子,愣了一下:“要走?”
“天亮就走。”龙允接过水碗,喝了一口,“留在这里,明天还会有人来。下次来的就不是弓手了,是弩阵。”
韩五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龙允把碗放下,开始收拾包袱。他没什么东西可带,几件换洗衣服,一包干粮,一把备用的短刀,还有那封从黄将军那里抄来的京城布防图。
这张图,他本来打算等边关的事了再研究。现在看来,得提前用了。
东边的天泛起了鱼肚白,晨雾还没散尽,驿馆外面的巷子里已经有人在走动了。龙允把包袱甩到肩上,推开门,冷风迎面扑来,带着一股泥土和露水的味道。
韩五跟在后面,手里提着那盏还没灭的灯笼,火苗在风里烧得噼啪作响。
“就不送你了。”韩五说。
龙允回头看了他一眼,点点头,转身走进了巷子里。晨雾把他的背影吞没得很快,韩五再看时,巷子里已经空了。
灯笼的光在风里晃了晃,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