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允站在城门口,望着那块刻着“京师”二字的石匾,深吸了一口气。
七日前,他在边关把最后一批事务交给了副将,解散了小队,让每个人各自择路进京,约定在城西的平安客栈碰头。他一个人骑马走了三天,换了四匹马,穿过三座城池,绕过了两处设卡。
第一夜,他在官道旁的树林里扎营,半夜被马蹄声惊醒。十二个人,持刀,蒙面,从两面包抄过来。他没有起身,只是躺在原地,等他们靠近到五步之内,才突然翻身滚进灌木丛,同时甩出三枚铁蒺藜。追击的惨叫声响了一刻钟,他蹲在暗处看着剩下的人把他的马匹砍成重伤,然后退走。
第二天,他在集市上买了一匹老骡子,换了身破烂的短褐,混进一支运粮的商队。商队主人是个精明的中年妇人,看了他一眼,只问了一句:“得罪人了?”他点头。妇人没再追问,让他在车队末尾跟着,只管一日两餐。
第三日傍晚,车队在河口镇停下歇脚。龙允在茶馆角落喝茶,听见邻桌两个布商议论影阁的事。一个说影阁总舵被人挑了,阁主生死不明。另一个压低声音,说听说是朝廷的人干的,但没人敢提名字。龙允把茶钱放在桌上,起身离开。
他走出镇子不到三里,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回头一看,茶馆里那两个布商已经追了上来,手里提着刀。
“阁下留步。”
龙允站住,没有转身,只侧过头:“二位跟了一路,不累吗?”
“奉命行事,得罪了。”左边的布商说完,右手一抖,刀光直取龙允后颈。
龙允侧身避过,左手扣住对方手腕,往前一送,刀锋从布商自己的肋下刺入,透背而出。右边的布商愣了一下,转身就跑。龙允没有追,弯腰从死者身上搜出一块铁牌,牌面上刻着半个“影”字,边缘已经磨得发亮。
他把铁牌塞进怀里,继续赶路。
老骡子在第四天夜里死在了路边。龙允把它拖进沟里,盖上一层枯叶,然后步行了三十里,在第五天清晨进了保定府。他在保定府换了身干净衣裳,买了一顶草帽,又混进一支进京的商队。商队有二十几辆大车,装的都是南方的丝绸和茶叶,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姓赵,话不多,但对人客气。龙允帮着赶了两天的车,老头子看他手脚利落,便留他做了个临时伙计。
这一路再没有出过事。
此刻,龙允站在京城的城门口,摘下草帽,换了件半旧的青布长衫,腰间挂了个钱袋,背上背了个包袱,看起来就是个跑单帮的商人。他跟着人流慢慢走向城门,守门的兵卒扫了他一眼,没有阻拦,让他过去了。
城里的街道比他想象中宽阔,青石板铺得整整齐齐,两旁的店铺挂着各色招牌,卖布的、卖药的、卖酒的,吆喝声此起彼伏。街上的人很多,但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谨慎,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目光很少与人直视。
龙允在街边买了两个烧饼,站在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旁边,边吃边听。
卖糖葫芦的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年,嘴里一直念叨着:“影阁完了,朝廷出手了,听说连阁主都没跑掉……”旁边一个买菜的老妇人瞪了他一眼,少年立刻闭嘴,推着车走了。
龙允咬了一口烧饼,嚼得很慢。
他沿着主街走了两里路,拐进一条小巷,找到了平安客栈。客栈不大,门脸陈旧,掌柜的是个五十多岁的瘦老头,正趴在柜台上打瞌睡。龙允敲了敲柜台,老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懒洋洋地问:“住店?”
“住店。要一间上房,朝南的。”
“一间上房,一天三钱银子,先付三天。”
龙允从钱袋里掏出碎银子放在柜台上,老头收了银子,扔给他一把钥匙,指了指楼上:“天字三号,左手边第二间。”
龙允上楼,推开房门,屋里陈设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户对着后院。他关上窗,检查了一遍屋里的角落,确认没有暗格后才坐下来,倒了杯凉茶,慢慢喝着。
半个时辰后,楼下传来脚步声,有人上楼,敲了三下门,停了一下,又敲了两下。这是他们约定的暗号。龙允起身开门,门口站着的是老谢,一个四十出头的汉子,下巴上留着一撮短须,眼神精明。老谢是他在边关的老部下,武艺不算顶尖,但心思缜密,擅长打听消息。
老谢闪身进屋,关上门,压低声音说:“将军,我到了两天了,刘胖子和小何也到了,其余人还在路上。”
“城外有没有动静?”
“有。这几天城门查得紧了,但只是针对携带兵器的人,普通商人不受影响。”老谢顿了顿,又说,“还有一件事,我昨天在城南看见了一个人。”
“谁?”
“锦衣卫北镇抚司的副指挥使,姓沈,叫沈千。”
龙允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沈千这个名字他听过,锦衣卫里以狠辣出名的人物,据说审案从不用刑,只靠说话就能让人招供。
“他带了人?”
“带了,十几个,都是便装,分散在城里的各个客栈。我跟着他们走了半条街,发现他们在一家酒楼门口停了一会儿,像是在等什么人。”
“等到了吗?”
“没有。他们等了半个时辰,走了。”
龙允点了点头,没有说话。沈千在等的人,很可能就是自己。这说明朝廷已经知道他要进京,只是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到,用什么身份进城。
老谢又说了几句城里的情况,然后起身告辞,临走前低声说:“将军,京城的水比边关深得多,您小心。”
龙允送走老谢,重新坐下,把茶壶里的凉茶倒满,一饮而尽。
窗外传来街上的叫卖声,远处隐约有人在议论影阁的事,但很快就压低了声音。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看见巷口有个卖馄饨的小贩正低头煮汤,不远处有个挑着担子的货郎在吆喝。两个人看起来都像是普通百姓,但那货郎的手腕上隐隐露出一截刺青。
龙允关上窗,把包袱里的短刀放在枕头底下,脱了外衣,躺在床上。
他闭上眼睛,耳朵却一直听着窗外的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