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允在京城郊外的那处院落住了整整三日。
说是院落,其实不过两间半的土坯房,墙皮剥落得厉害,露出里头的黄泥和碎草。院墙倒是新砌的,约莫一人半高,灰砖压得齐整,看得出是御史大夫的人特地翻修过。正屋的窗纸糊了三层,不透光,也不透声音。
龙允在堂屋里来回踱步,脚步极轻,几乎听不见声响。
他习惯在脑子乱的时候走动。走动的节奏会让思绪跟着清晰起来。
屋角的木案上摊着一卷黄麻纸,上头密密麻麻写满了人名、时间、地点和银钱数目。这是他花了将近两个月,从江南一路追查到此的全部证据。每一笔都经过反复核对,有些人名旁边画了圈,有些打了叉,有些则用朱砂笔重重勾了一道横线。
那些勾了横线的,已经死了。
三天前,龙允刚到京城的那天夜里,御史大夫派人送来一封密信。信很短,只有三行字:皇帝三日后召见于养心殿,目的不明,但太子和兵部的人都已经递了折子,弹劾他“擅杀朝廷命官,勾结江湖匪类,意图谋逆”。
龙允看完信,把纸凑到烛火上烧了。
他当时没有慌。从踏上这条路开始,他就知道迟早会有这一天。皇帝召见,要么是给他机会辩白,要么是设好了局等他钻进去。无论哪一种,他都必须去。
但去见皇帝之前,他得把后路铺好。
龙允在京城里认识的人不多,但能用的都是靠得住的。他花了整整一天一夜,通过三条不同的渠道,给城里的几个老朋友递了信。
城南的万宝当铺掌柜老周,是个退隐多年的暗器高手。龙允托人带去的是一枚铜钱,铜钱边缘磨得极薄,能当飞刀使。老周收到铜钱,就知道该做什么。
城西的醉仙楼有个厨子姓刘,外号“刘一刀”,刀法不在灶台上用。龙允给他的信上没有字,只有一幅画,画的是酒楼后院的一口枯井。刘一刀看完画,把信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冲送信的小二点了点头。
城北的棺材铺老板姓孙,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人。龙允让一个乞丐去铺子里买了一口薄棺,叮嘱送到城郊的乱葬岗。孙老板收了三两银子,什么也没问。
这些人都不是朝廷的人,也不是什么大门派的高手。他们只是欠过龙允人情,或者曾在江湖上有一段交情。龙允没有告诉他们自己要做什么,只给了他们一个信号——如果三日后自己没有从宫中出来,这个信号就会变成行动。
他不指望这些人能把他从天牢里劫出来,那不现实。但他需要他们在京城里搅出一些动静,让那些想杀他的人知道,他龙允不是孤身一人。
第三日傍晚,龙允终于把所有的证据又重新整理了一遍。
他坐在木案前,把黄麻纸上的内容按照时间顺序重新誊写了一份,字迹工整,条理清晰。每一笔银钱的流向,每一个涉案官员的名字,每一次杀人灭口的时间地点,都写得清清楚楚。
写完之后,他拿起朱砂笔,在最上方写了四个字:三司会审。
他要把这份东西交给御史大夫,让他明日一早递到刑部、都察院和大理寺。皇帝召见他是私下的,但三司会审是明面上的。如果皇帝想保他,这份东西就是台阶。如果皇帝想杀他,这份东西就是遗书。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
龙允放下笔,站起身走到院中。秋夜的凉意裹着北方的干燥扑面而来,和江南的湿润截然不同。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云层很厚,没有月亮,星星也稀稀拉拉的。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第一次独自出门闯荡江湖的时候,也是这样的秋夜。那时候他什么都不怕,觉得天大地大,没有什么地方是他去不了的。后来他才明白,一个人不怕,是因为他还没有失去过什么。
如今他怕的东西很多。
他怕自己查到的真相还不够深,怕证据还不够硬,怕皇帝的耐心不够多,怕那些藏在暗处的人比他更早一步动手。他更怕的是,如果自己倒下了,那些等着他救命的人,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但这些念头只在他心里转了一圈,就被他压了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把腰间的短刀抽出来,在院子里练了一套刀法。刀光在夜色中一闪而过,没有多余的招式,每一刀都干净利落。这是他在少林寺学的伏虎刀法,改了十七处,更适合自己的路数。
练到第三遍的时候,院墙外传来两声猫叫。
龙允收刀,侧耳听了一会儿。那猫叫声断断续续,没什么规律,但他听得出,这是约定好的暗号——御史大夫的人到了。
他走到院墙边,从墙缝里摸出一块松动的砖,砖下压着一封没有署名的信。他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明日午时,养心殿。太子、兵部尚书、户部侍郎均在列。
龙允把纸条揉碎,塞进嘴里嚼烂,咽了下去。
太子也在。
这意味着什么,他比谁都清楚。太子是储君,是皇帝的儿子,是朝堂上最不能碰的人。如果太子也参与了那些事,他手里的证据到底能不能拿出来,就是另一个问题了。
他回到屋里,重新坐下,盯着那盏油灯看了很久。
灯芯烧得噼啪作响,火光在墙壁上投下跳动的影子。龙允伸手拨了拨灯芯,火苗窜高了一些,照亮了他脸上的皱纹和眼角的血丝。
他已经三天没有好好睡过觉了。
但他知道自己不能睡。明天那道门一推开,就没有回头路了。他必须在今晚把所有可能的结果都想清楚,把所有应对的方案都准备好。
他拿起笔,在纸上又添了几行字,然后折好,塞进袖口。
屋外传来几声更鼓,已经是三更天了。
龙允吹熄了油灯,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然后闭上眼睛,调息打坐。他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心跳也慢了下来,整个人像一根绷紧的弦,终于松了一点点。
但他知道,这根弦随时都会断。
只是不能断在明天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