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允退出御书房时,后背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浸透。
殿门在他身后合拢,发出沉闷的声响。他站在汉白玉台阶上,抬手抹去额角的汗珠,目光扫过左右站立的禁军侍卫。这些人的眼神比方才在殿内时更加锐利,像是一把把出鞘的刀,随时准备斩下他的头颅。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下台阶。
皇帝的回应来得很快。龙允尚未走出宫门,一名内侍便追了上来,手中捧着一卷明黄色的圣旨。
“龙允接旨。”
他跪了下去。
圣旨的内容与他猜测的相差无几——影阁余党交由大理寺审理,龙允因揭发有功,擢升为皇家侍卫统领,即日上任,赐居宫中。
龙允叩首谢恩,接过圣旨时,指尖触碰到那冰凉的绢帛,心头却是一片灼热。
皇家侍卫统领。
这个官职听起来风光无限,手握宫中禁卫大权,实则不过是皇帝用来拴住他的绳索。住在宫中,意味着他的一举一动都在皇帝的耳目之下,连出宫都需请旨。
内侍见他接过圣旨,脸上堆起笑容:“龙统领,恭喜了。咱家这就带您去侍卫营,认认人,安排住处。”
龙允点头,跟在内侍身后穿过重重宫门。
侍卫营设在皇宫东侧,紧邻御马监。营房整齐排列,操场上百余名侍卫正在演练刀法,呼喝声震天。龙允扫了一眼,便看出这些人的底子都不弱,其中几个领头的更是气息沉稳,至少练了十年以上的外家功夫。
内侍将他带到一间独立的院落前,推开院门:“龙统领,这就是您的住处。东西都备齐了,若差什么,尽管吩咐下面的人去办。”
龙允环顾四周,院子不大,三间正房,东西各有厢房,院墙高约丈余,墙头上还插着碎瓷。他看了一圈,目光落在院墙东南角的一棵老槐树上。
那棵树的位置很好,站在上面,能看清整个院落的布局。
内侍见他盯着那棵树,笑着解释:“这树有些年头了,夏天遮阴不错。龙统领若嫌碍事,咱家让人砍了便是。”
“不必。”龙允收回目光,“留着吧,看着也凉快。”
内侍又说了几句客套话,便告辞离去。
龙允走进正房,关上门。房间收拾得很干净,桌椅床榻都是新的,桌案上还放着一壶新沏的茶。他走到窗边,透过窗纸的缝隙向外看去,院门口已经多了两名侍卫,腰悬佩刀,目不斜视。
软禁。
他早就料到会是这个结果,只是没想到皇帝的动作这么快。
龙允在椅子上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茶水还烫,蒸汽模糊了他的视线。他盯着杯中浮沉的茶叶,脑子里飞快地转动着。
皇帝没有完全相信他,这是意料之中的事。作为一个帝王,能在群臣面前演了十几年戏,将整个朝堂玩弄于股掌之间,这样的人怎么可能轻易相信一个从影阁叛逃出来的人?
但皇帝也有自己的算盘。
影阁虽然覆灭,但余党未清,朝中与影阁有勾结的人还藏在暗处。皇帝需要一个了解影阁内部情况的人来帮他找出这些人,而龙允,就是最合适的人选。
这是龙允的筹码,也是他活命的唯一底牌。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苦涩的茶汤滑过喉咙,让他的思绪更加清晰。
在宫中,他确实失去了自由,但也获得了接近权力中心的机会。那些与影阁有勾结的朝臣,每日都要进宫议事,他们的言行举止,他们的神态变化,都会暴露在他们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细节中。
龙允需要做的,就是找到这些细节。
他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墙边挂着的铜镜前。镜中的自己面色苍白,眼眶下带着淡淡的青黑,显然这几日都没睡好。他伸手摸了摸腰间的刀柄,刀鞘上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那是他在影阁杀出重围时留下的。
门被敲响了。
“龙统领,属下奉赵总管之命,给您送侍卫服制来了。”
龙允打开门,一个年轻侍卫抱着一个包裹站在门外,脸上带着恭敬的笑容。龙允接过包裹,顺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属下叫赵启,是侍卫营的副统领。”年轻侍卫说着,目光在龙允脸上扫了一圈,“赵总管吩咐,让属下带您熟悉一下宫中的规矩,免得日后冲撞了贵人。”
龙允点头:“有劳赵副统领。”
赵启笑了笑,没有多留,转身离开。
龙允关上房门,拆开包裹。里面是一套崭新的侍卫统领服制,深蓝色的绸缎上绣着银线纹路,腰带上还镶着一块碧玉。他抖开衣服,一股樟脑的气味扑鼻而来。
就在这时,他的手指触碰到衣领内侧一处微微凸起的地方。
龙允动作一顿,没有急着去查看,而是先将衣服放在床上,然后走到窗边,确认院门口的侍卫没有异动,这才回到床边,仔细摸索那块凸起。
衣领的夹层里缝着一块薄薄的绢帛。
他用指甲小心地挑开线头,将绢帛抽出。巴掌大的绢帛上只写了四个字,字迹很小,像是用炭笔写的。
“小心赵嵩。”
赵嵩,是宫中总管太监,皇帝身边最信任的人之一。
龙允将绢帛来回看了三遍,确认没有其他信息后,将绢帛塞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了下去。绢帛入喉时有些干涩,他端起茶杯灌了一口水,才将那异物感压下去。
这块绢帛是谁放的?
龙允坐在床沿,手指轻轻敲击着膝盖。能接触到侍卫服制的人很多,但能在衣领中藏下示警信息的,一定是宫中的内应。影阁虽然覆灭,但阁中安插在各处的暗桩并未全部暴露,这些人还在暗中活动。
但龙允无法确定,这个人是否真的可信。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院中那棵老槐树。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院门口的侍卫依然站在那里,身姿挺拔,像两尊石像。
龙允闭上眼睛,将这几日发生的事情在脑海中重新梳理了一遍。
皇帝的态度很明确——信任有限,监视为主。赵嵩是皇帝的心腹,如果想害他,完全不需要通过这种方式。但若赵嵩与影阁有勾结,那这个警告就说得通了。
龙允睁开眼,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他走到桌前,重新倒了一杯茶,端起茶杯,却没有喝,只是看着茶水中自己的倒影。
陷阱也好,机会也罢,他已经踏入了这座宫城,就没有退路可走。
茶水渐渐凉了,龙允将茶杯放下,整理好身上的衣服,推开房门。阳光有些刺眼,他眯起眼睛,看向院门口的两名侍卫。
“带我去侍卫营走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