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允扶着腰间的佩刀,穿过乾清宫东侧的夹道时,天已经黑透了。
宫墙两侧的灯笼被风吹得晃动,照得地上的人影忽长忽短。他脚步不快不慢,与前后两班巡逻的侍卫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既不会撞上面,也不会被拉开太长空档。
“龙侍卫长。”
有人在身后叫住他。
龙允停步转身,看到一个小太监提着食盒小跑过来,脸上挂着殷勤的笑:“奴婢给侍卫长送碗参汤,天寒地冻的,您当值辛苦了。”
参汤。
龙允看着那只白瓷碗,汤色清亮,飘着几根老参须。他笑着接过来,道了声谢,仰头喝了个干净,把空碗还回去时,手指在碗底轻轻摩挲了一下——干燥,没有异常。
“有劳公公惦记。”
“应该的,应该的。”小太监躬身退下,身影很快消失在月华门后。
龙允继续往前走,舌尖在口腔里滚了一圈。参汤味道正常,但他还是从袖中摸出一粒酸梅含进嘴里。这是出宫前刘大夫给他配的解百毒丸,遇热即化,真气一催就能走遍经脉,他向来随身备着。
他已经分不清自己是在防谁了。
入宫第二十七天,龙允终于摸清了一件事:这座皇宫里,没有一个侍卫、一个太监、一个宫女是单纯的。
每个人背后都站着人。
他值勤的第三夜,就发现同班侍卫王雄在交接时多翻了一遍乾清宫西配殿的出入记录。王雄说是例行核对,但龙允记得清楚,西配殿那晚根本没有人员出入,何来记录可对?
第五天,御膳房一个小火者把食盒送到侍卫值房,里头多了一碟蜜饯。同值的李侍卫抢先吃了三颗,当晚腹泻不止,被人抬出宫去。龙允那天当值没在值房吃饭,躲过一劫。
第十天,他在地库整理旧档时,发现了一叠发黄的账册。
那是五年前内务府与工部联合采办石料的账目,本该早就销毁的,不知为何被塞在地库最深处一只腐朽的樟木箱里。龙允蹲在蛛网密布的角落里翻了一炷香的功夫,线装账册的夹层中,掉出一张单独记录的明细。
上面记着三笔账。
工部左侍郎赵元敬,先后从“裕通银号”支取白银一万二千两。兵部给事中周逢春,支取八千两。户部郎中孙守拙,支取九千两。
银号的经办人栏里,只写了一个字:影。
龙允把那张纸看了三遍,小心叠好,塞回夹层里。他没有带走,因为他知道自己出地库时会被搜身——这是规矩,任何人都不能私自夹带宫中物品出入。
他只记住了一个名字:裕通银号。
从那以后,他每次轮值都会想法子在地库里多待片刻。第三天地库没人值守,他潜进去,用提前备好的炭笔和宣纸把账册内容抄了一份。字迹刻意写得歪斜,和正常笔迹不同。
抄完的纸片被他塞进鞋底的夹层里,出地库时搜身的小太监只摸了摸他腰间和袖口,没有查靴子。
但怎么把这些东西送出去,成了最大的难题。
宫中与外界通信,必须经过通政司登记,所有信件都要被拆检。龙允一个侍卫长的职位,还没有资格使用宫中的密奏渠道。
他需要一个中间人。
御史大夫宋时行出现在他视线里,是在第十七日的早朝散班时分。这位年过花甲的老御史为人刻板,向来独来独往,在朝中没什么朋友,也没人敢和他走得近——因为他弹劾过的人,从宰相到县令,不下四十个。
但龙允注意到一个细节。
宋时行每天下朝回御史台,都会在景运门外那只石狮子前停一停,弯腰掸一掸靴面上的灰尘。那个动作看起来毫不显眼,但龙允仔细观察过三天,发现宋时行掸灰时,目光总会扫一眼东边墙根下那棵歪脖槐树的树洞。
那个树洞里有什么?
龙允在第二十一天夜里,趁着月黑风高,避开巡逻间隙摸到那棵槐树下。伸手探进树洞,摸到一截麻绳,绳头上挂着一枚铜钱,铜钱中间方孔里塞着一小卷纸条。
他展开纸条,上面只有两个字:何事。
没有落款,没有抬头。但这分明是一个固定的联络点。
龙允犹豫了一刻钟。他在赌。
最终,他把那张抄了账目的纸卷成小卷,塞进铜钱方孔里,放回树洞,退开,把周围痕迹扫干净,从原路返回值房。
第二天早朝结束,宋时行照例在石狮子前停步掸灰。龙允远远看着,看到老御史弯腰时动作如常,起身后脚步平稳地过了景运门。看不出任何异样。
龙允的心悬了一整天。
当天夜里,他又摸回槐树,再探树洞。麻绳和铜钱还在,但纸卷已经不见了。
树洞里多了一张新纸条,还是两个字:稍待。
龙允长长吐出一口气,把纸条吞进肚子里,转身离开。
消息递出去了。但后续会怎样,他完全无法预料。宋时行值不值得信任?那张纸会不会落到影阁的人手里?他不知道。他只能等。
而等待的日子里,四周的敌意越来越明显。
今早换班时,侍卫刘大成一脚踩在他刚擦过的地砖上,留下一个泥印。龙允看了他一眼,刘大成冷笑一声:“踩脏了拖干净就是,龙侍卫长不会连这点活儿都干不了吧?”
周围几个侍卫都在看。
龙允没说话,弯腰把泥印擦干净,起身时脸上挂着笑:“刘大哥脚步重,我多擦几回就是了。”
刘大成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有人在身后低笑。
龙允直起腰,目光扫过周围那些面孔——有人在笑,有人在打量他,有人在回避他的视线。这些人里,哪些是影阁的探子?哪些是赵元敬的人?哪些只是墙头草?
他分辨不清,只能一概戒备。
午时,他奉命去御膳房取食盒。穿过月华门时,迎面走来一个老太监,手里端着托盘,上面放着三碟点心。那老太监走路时脚步虚浮,经过龙允身边时忽然一个趔趄,托盘倾斜,点心就要落地。
龙允下意识伸手去扶。
手指碰到托盘边缘的瞬间,他感觉一股冷风从托盘底部射来——那是一根极细的银针,就藏在托盘底下的凹槽里,触发机关后弹出,直奔他咽喉。
龙允来不及多想,左手一翻,以掌缘硬挡在喉前。银针刺进他掌心,深深扎入皮肉半寸。
疼痛传来,他闷哼一声,右手已经扣住老太监的手腕,用力一拧。
老太监痛呼出声,托盘砸在地上,点心摔得稀烂。
龙允松开手,退后半步,左手握着拳,不让掌心的血迹流出来。他低头看着那个老太监,一字一字道:“公公走路小心些。”
老太监爬起身,连看都不敢看他,弯腰捡起托盘,踉跄着跑了。
龙允走进御膳房旁边的杂役间,关上门,咬牙把那根银针拔出来。针尖泛着乌光,他放在鼻端闻了闻——没有气味,但伤口周围已经开始发麻。
他撕下半幅内衬,用力把掌心缠紧,再用牙齿咬住布条一端,单手打结。做完这些,额头上已经沁出一层冷汗。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他在宫中就像笼中困兽,每走一步都有人在暗处观察,每吃一口东西都要担心有没有毒,每值一次勤都不知道下一次还能不能活着交班。
但他不能退。
那张帐目已经送到了宋时行手里,只要宋时行敢用那份材料,赵元敬、周逢春、孙守拙这些人就都得栽。可如果宋时行不敢用,或者已经把材料交给了影阁……
龙允靠在墙上,闭上眼,喘了口粗气。
他想到了小石头那具横练筋骨的身体,想到了山里那个茶寮,想到了自己从前穿越时还带着系统面板时四处浪荡的日子。那些事好像已经隔了一辈子。
他睁开眼,推开杂役间的门,迈步走回阳光底下。
该去地库了。
他还记得,那张帐目后面还有两页没有抄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