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堂上的声音还未散尽,弹劾奏章上的墨迹尚新。
御史大夫周安民站在丹陛之下,手持一卷厚厚的卷宗,声音平稳却字字如刀。他每念出一个名字,殿中便有一人面色发白,有人手抖,有人腿软,有人已经跪倒在地,额头磕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兵部侍郎张启山,收受北齐密信十七封,以兵部调防图换取白银三万两。”
“工部郎中赵成,私开河道图册,供北齐细作摹绘,得金五千两。”
“京畿卫副统领陈文广,三年前擅自调离城防营哨,致使北齐刺客潜入宫禁,事后谎报为流寇作乱——”
每一个名字之后,皇帝的脸色便阴沉一分。当周安民念到第五个人的名字时,龙案上的茶盏被扫落在地,碎瓷片溅开,茶水浸透了铺在地面的赤红毡毯。
“查!”
皇帝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压不住的怒意:“给朕一查到底!凡与北齐暗通款曲者,不论官职高低,不论宗亲勋贵,一律拿下,交由三司会审!”
殿中顿时跪倒一片。
龙允站在宫门外的阴影里,听着殿内传出的动静,面上没有多余的表情。他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袖中剩下的一枚铜符,那是昨夜从一名内侍监身上搜出来的,上面刻着北齐特有的狼头纹。
这枚铜符的主人,现在已经被关在宫正司的地牢里,嘴里塞着布条,手脚绑在刑架上。龙允让人先不急着审,等朝堂上的风刮起来,再去敲他的嘴,效果会好得多。
几名禁军从他身旁快步走过,甲胄摩擦发出细碎的金属声。龙允抬了抬下巴,示意身后的人跟上。
“宫里的人呢?”他问。
一名穿着常服的中年太监凑近两步,压低声音道:“内侍监赵公公已经被控制住了,他手下的四个徒弟也一并拿下。另外,今晚值守宫门的十二名侍卫中,有三人是陈文广的人,已经换掉了。”
龙允点了点头:“御膳房的人呢?”
“还没动。”
“先不动。”龙允说,“那地方人多眼杂,现在打草惊蛇反而不好。等前朝的人犯供出名单,再按图索骥。”
他转身朝东侧的回廊走去,脚步不快不慢,像是闲庭信步。但跟在他身后的人都清楚,这个年轻人在短短一个时辰内,已经布下了三张网。
第一张网在朝堂上,由御史大夫周安民收口。
第二张网在宫城各处要害,由龙允亲手安插的人手逐一切断。
第三张网,则落在那些平日不起眼但消息灵通的地方——茶楼、酒肆、赌坊、青楼。
龙允不指望第三张网能抓到什么大鱼,但他需要知道,当这些鱼被惊动后,会往哪条暗沟里钻。
回到议政阁东侧的耳房时,一名年轻书吏已经候在里面,手里捧着一叠刚送来的密报。龙允接过密报,示意书吏退下,自己坐在案前,一盏一盏地翻看。
第一封密报,兵部侍郎张启山在府中被捕时,试图烧毁一叠书信,被当场按住,火盆里只烧掉了一半。
第二封密报,工部郎中赵成在押解途中突然咬舌,被随行医官救下,现正由禁军严密看管,防止他再次自尽。
第三封密报,京畿卫副统领陈文广拒捕,伤了三名禁军,最后被弓弩手射穿了左肩胛骨才拿下,现在关在刑部大牢,人已经清醒,但一个字都不肯说。
龙允将密报放下,手指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不肯说,才是正常的。
肯说的那些,要么是怕死,要么是弃子。真正的大鱼,不会在第一次被捕时就开口。他们需要一点时间,一点压迫,一点让他们觉得“还有机会”的错觉。
龙允从袖中取出那枚铜符,放在掌心里看了看。狼头纹的线条粗犷,刀法却不粗糙,每一道刻痕都很深,显然是北齐专门用来联络内应的信物。
这样的人,在京城里还有多少?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今天抓到的这些人,只是浮在水面上的草。真正沉在水底的,还远没有露出头来。
耳房的门被敲响,一名禁军百户推门进来,拱手道:“龙大人,宫正司那边传来消息,那名内侍监招了。”
龙允抬眼:“招了什么?”
“他说,他只知道接头的人是陈文广,其他的事一概不知。但他说了一个线索——每隔三天,会有人在城西的永和巷口放一只白鸽,信就绑在鸽腿上,由他取回交给陈文广。”
龙允站起身来:“那只白鸽,是从哪里来的?”
“他说不清楚,只知道每次都是午时前后,鸽子会准时落在巷口的老槐树上。”
“今天是什么日子?”
“初七。”
龙允脚步一顿,回头看了那百户一眼:“今天是初七,那不就是第三天?”
百户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是,今日午时,那只鸽子应该还会来。”
龙允不再多言,快步走出耳房。他一边走一边吩咐:“备马,换便服,叫上四个手脚利索的人,跟我去永和巷。不要穿甲胄,不要带显眼的兵器,到了地方听我号令。”
他翻身上马时,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离午时,还有半个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