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允在御书房外站了整整一个时辰。
殿内灯火通明,太监和宫女早已被屏退,廊下只剩下两名带刀侍卫,连呼吸都不敢放重。隔着朱漆大门,他隐约能听见皇帝的声音,时而低沉,时而急促,像一个人在反反复复地跟自己说话。
他手里握着一卷帛书,已经被汗水浸透了边角。
那是他花了三个月时间,从影阁十三处分舵中挖出来的铁证。账目、密信、调兵手令,甚至还有一份私刻的传国玉玺印样——每一样都足以让那位亲王死上十次。
可皇帝迟迟没有召他进去。
龙允知道为什么。
那位亲王是皇帝的亲弟弟,自幼一起长大,当年先帝驾崩时,亲王曾主动让出储位,扶持如今的皇帝登基。这份恩情,皇帝记了二十年。
但恩情不能当江山用。
门终于开了。
一名老太监躬着身子走出来,声音压得极低:“龙统领,陛下请您进去。”
龙允收起帛书,迈过门槛。
御书房内烛火昏暗,皇帝坐在龙案后,手里捏着一串佛珠,指节泛白。他神色疲惫,眼窝深陷,像是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龙允单膝跪地:“参见陛下。”
皇帝没有让他起身,只是盯着案上摊开的奏章,声音沙哑:“你查到的那些东西,朕都知道。”
龙允抬头。
皇帝继续说道:“三年前,影阁第一次出现在江南,朕就知道了。他以为他做得隐秘,可朕在这个位子上坐了二十三年,朝中每一个人心里想什么,朕比他们自己还清楚。”
他放下佛珠,双手撑住案沿,看着龙允:“朕一直不动他,不是因为不知道,而是因为他是朕的弟弟。”
龙允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帛书,双手呈上:“陛下,臣查到的,比您知道的更多。”
皇帝接过帛书,展开。
只看了几行,他的脸色就变了。
帛书里不仅有影阁的账目,还有亲王与北境边军将领的往来密信——他在联络边军,准备在秋猎时发动兵变。
皇帝的手微微颤抖。
龙允低声道:“陛下,秋猎还有三个月。”
御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皇帝缓缓将帛书卷起,放在烛火上。火焰舔过帛面,纸灰飘落,烛火映得他半张脸明暗不定。
“召他来见朕。”皇帝的声音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朕亲自跟他说。”
龙允没有多问,躬身退出。
他知道皇帝要做什么——不是杀,是劝。
可那位亲王,会听劝吗?
三日后,京城西郊,望月山庄。
亲王以养病为由,常年居住在此,极少入朝。山庄占地极大,依山而建,内外三进,明面上只有百余名仆从护卫,但龙允知道,暗处至少藏着三百名影阁精锐。
皇帝只带了龙允和二十名禁军侍卫,轻车简从,抵达山庄时已是黄昏。
亲王没有出门迎接。
皇帝站在山庄大门前,脸色铁青。龙允上前一步,正要推门,门却自己开了。
两名黑衣护卫站在门内,面无表情地躬身行礼:“陛下,王爷在后院等您。”
皇帝冷哼一声,迈步而入。
龙允紧随其后,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山庄庭院曲折,穿过三重院落,终于在后院的水榭中见到了亲王。
亲王约莫四十出头,保养得极好,面容与皇帝有五六分相似,只是眉宇间多了一股桀骜之气。他坐在水榭中,面前摆着一张棋盘,正独自对弈,见皇帝到来,也不起身,只是抬了抬手:“皇兄来了,坐。”
皇帝没有坐。
他站在水榭入口,盯着亲王,一字一句道:“你做的事,朕都知道了。”
亲王落子的手顿了顿,随即轻笑一声,将棋子丢回棋篓:“皇兄既然知道了,那打算怎么办?杀我?”
“朕不想杀你。”皇帝的声音压得很低,“你自裁吧。朕会对外宣称你病故,按亲王礼制下葬,你的家人,朕不动。”
亲王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声越来越大,惊得水榭外的飞鸟仓皇掠起。
“皇兄啊皇兄,”亲王站起身,背着手踱了两步,转过身来看向皇帝,“你坐了二十三年龙椅,胆子却越坐越小。你以为你不动我,我就会感激你?我忍了二十三年,等的就是今天。”
他拍了拍手。
水榭外,黑暗中忽然亮起数十支火把。
影阁的精锐从四面八方涌出,弓弩手占据屋顶,刀斧手封住各条通道,将皇帝和龙允团团围住。
皇帝脸色一变,厉声道:“你敢谋反?”
亲王摊开双手,神情坦然:“皇兄,是你要我自裁,我不过是想活命而已。”
龙允在火光亮起的那一刻就已经动了。
他没有拔刀,而是从袖中摸出一枚信号弹,猛地拉响。一道赤红的焰火冲天而起,在夜空中炸开,方圆数里可见。
亲王的笑容僵在脸上。
“你……”
龙允挡在皇帝身前,平静道:“王爷,山庄外面,禁军三千人已经包围了整座山头。您的人再多,也不够他们杀一刻钟。”
水榭外的影阁刺客们面面相觑,弓弩手的手指扣在弦上,却不敢放。
亲王脸色阴沉,盯着龙允,一字一句道:“你早就布好了局?”
“三个月前,臣查到王爷的密信时,就已经调了三千禁军驻扎在京郊。”龙允道,“王爷以为秋猎才是动手的时机,可臣等的,就是王爷见到陛下时,最松懈的那一刻。”
皇帝看了眼龙允,目光复杂,但没有说话。
山风呼啸,火把猎猎作响。
亲王沉默了很久,忽然笑了一声,转身走回棋盘前,重新坐下。他拿起一枚黑子,落在棋盘上,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即将败亡的人:“皇兄,你赢了。但我要你记住一件事。”
他抬起头,看着皇帝:“你今天能杀我,是因为你身边有龙允。可你身边,还能有第二个龙允吗?”
皇帝没有回答。
亲王端起桌上的酒杯,一饮而尽。
片刻后,他身体一歪,倒在了棋盘上。黑子白子散落一地,滚到水榭的每个角落。
皇帝闭了闭眼,转过身,对龙允道:“收拾干净。”
然后他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水榭。
龙允站在水榭中,看着亲王的尸体,又看了看四周逐渐散去的影阁刺客,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江湖上人说,人在江湖飘,哪能不挨刀。
可朝堂上的刀,比江湖上的更锋利,更看不见。